坐上杭州城站开往京城的火车,绿皮车厢裹着陈旧的铁皮味,哐当哐当地驶出站台。
这是一趟慢得能看清窗外树影掠过的普通列车,时速不过五六十公里,全程要在铁轨上颠簸整整三十小时。
两人待在狭小的软卧包厢里,暖黄的灯光映着对面座椅的磨痕。
陈阳指尖敲着窗沿,给巧姑讲沿途城市的趣闻——苏州巷弄里挑着担子卖桂花糖的小贩,南京秦淮河畔的花灯夜市。
几句后世的俏皮笑话一出口,就把巧姑逗得前仰后合,眼角笑出的泪珠子挂在睫毛上,像沾了晨露的柳絮。
没经历过后世短视频和段子的熏陶,她的笑点是真的低。
笑够了,巧姑又像只叽叽喳喳的百灵鸟,把自己小时候爬树掏鸟窝、跟着娘去赶集的趣事,还有第一次坐火车的新鲜劲儿,一股脑讲给陈阳听,声音脆生生的,盖过了车厢外轻微的铁轨声。
等巧姑歪在枕头上睡熟,呼吸均匀得像风吹麦浪,陈阳悄悄瞬移出包厢,脚刚落地就撞上走廊里飘来的混杂气味。
他朝着前面的硬座车厢走去,刚踏进两节车厢的连接处,就被一股热浪和人声裹挟——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影,肩挨肩、脚碰脚,连转身的空隙都没有,称得上是实打实的人满为患。
座位早已被占得满满当当,椅背上搭着皱巴巴的外套,座位间的小桌板堆着泡面桶、搪瓷缸和装着咸菜的玻璃瓶。
过道里挤满了站着的人,有人背靠着行李,有人扶着头顶的扶手,连洗手池边缘都坐着个穿蓝布衫的大爷,膝盖上还放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水泄不通”四个字,此刻显得格外真切。
这时候交通不便,人们出行总带着大包小包的家当:印花被褥卷成粗粗的筒状,用麻绳捆着压在行李架上;
铝制的锅碗瓢盆裹在布包里,偶尔碰撞发出叮当声;还有用油纸包着的花生、晒干的萝卜干,甚至有人提着竹篮,里面装着给京城亲戚带的活鸡,鸡头从篮缝里探出来,偶尔咯咯叫两声。
这些行李堆得满坑满谷,把本就不宽的过道挤得只剩一条窄缝。
车厢里的空气更是污浊不堪:当时几乎人人吸烟,黄灰色的烟雾在天花板下聚成一层薄霾,呛人的烟味混着泡面的油腻味、汗水的酸腐味,还有行李里土特产的腥气,黏糊糊地裹在皮肤上,吸一口都觉得嗓子发堵。
卫生条件也差得离谱:厕所门紧闭着,外面排着长队,有人急得直跺脚,隐约能闻到从门缝里渗出来的异味;茶水间的热水龙头滴滴答答,水流细得像丝线,想打一壶开水,得侧着身子在人潮里“穿越千山万水”,还要提防被别人的行李绊倒。
噪音更是没停过: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哐当”声是永恒的背景音,夹杂着邻座大叔的呼噜声、小孩哭闹的尖叫声、小贩走街串巷似的低声悄悄的问——“花生瓜子,麦芽糖栗子核桃,让一让啊让一让!”沙哑的嗓音穿透人群,此起彼伏,吵得人耳膜发颤。
为了尽可能运送更多旅客,此时的无座票几乎是“无限量”出售。能抢到一张有座位的票,简直算得上天大的幸运,拿到票的人会小心翼翼地把票揣在兜里,时不时掏出来看一看,生怕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