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媳妇忙上前行礼,口称“必当尽心”。可那眼神里的打量和隐隐的不屑,邢悦看得分明。
贾母让鸳鸯取来两块对牌,一块刻着“库”字,一块刻着“采”字,黑沉沉的乌木,系着杏黄的穗子。邢悦双手接过,指尖微微发颤,捧在怀里像是捧着烫手山芋,脸上又是惶恐又是茫然,声音都带了哭腔:“媳妇、媳妇定当尽力......只是若有什么不当之处,还请老太太、二太太千万担待......”
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王夫人唇角笑意更深,温声安慰了几句。贾母看着邢悦那没出息的样子,心里那点期待也淡了几分,摆摆手:“罢了,你且去熟悉熟悉吧。”
邢悦又行了个笨拙的礼,这才捧着对牌,一步三回头地退下了。
一出荣庆堂,她脸上那惶恐茫然的神情便收了起来,眼神清明冷静。手中的对牌沉甸甸的,不是重量,是算计。
回到东院,她立刻吩咐:“秋桐,去把府里往年的账本,特别是西边库房和采买相关的,能找来的都找来。王善保家的,你去打听打听,西边库房如今是谁在具体管着,采买上那几个婆子都是什么来路。”
两人领命去了。邢悦坐在窗下,手指轻轻敲着那两块对牌,心里飞快盘算。
西边库房,她前世隐约记得,那里头收的多是些用不上又舍不得丢的陈年旧物,什么寿礼、赏赐、年节余下的绸缎布匹,还有各房替换下来的家具器皿。账目多年未清,早成了一笔糊涂账。王夫人把这烫手山芋扔给她,无非两个用意:一是看她出丑,二是借她的手把陈年烂账理清——清好了是应该,清不好就是无能。
至于日常采买,油水是大,可里头的门道更多。菜蔬肉禽、柴米油盐、针头线脑,哪一样没有定例?哪一样没有猫腻?那些管事婆子经营多年,早织成了一张网。她这个空降的“大太太”,想插手?难。
不过......邢悦忽然笑了。
难才好。越难,她“笨”得才越合理。
***
三日后,西边库房。
邢悦“勤勤恳恳”地来了。她不仅自己来,还带了四个小丫鬟、两个粗使婆子,阵仗颇大。管库的林之孝家的早得了信,在门口迎着,脸上堆着笑,眼里却满是戒备。
“给大太太请安。这库房灰尘大,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吩咐,让下人传个话就是。”
邢悦摆摆手,一脸认真:“既接了这差事,岂能不上心?老太太信任我,我自然要亲自看着。”她拿出对牌,“今日咱们就把库房彻底清点一遍,也好心里有数。”
林之孝家的脸色变了变:“大太太,这库房东西多,又杂,真要彻底清点,怕是要好些日子......”
“不怕,慢慢来。”邢悦说着,已经走进库房。
一股陈年的灰尘气扑面而来。库房很大,靠墙摆着一排排的木架,上头堆着各式箱笼、包袱,有些蒙着厚厚的灰,蛛网在角落摇曳。地上还散放着些家具,雕花拔步床、屏风、太师椅,都半新不旧的样子。
邢悦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那是秋桐找来的,五年前的旧账。她翻开一页,指着上头模糊的字迹:“这上记着,弘治二十三年,宫里赏的云锦十匹,收在西三架。咱们先对这对这个。”
林之孝家的嘴角抽了抽:“大太太,这、这都是五年前的账了......这些年东西挪动,怕是早不在原处了......”
“无妨,找找看。”邢悦坚持。
于是,一场鸡飞狗跳的清点开始了。
丫鬟婆子们爬上爬下,搬箱倒柜,灰尘扬得满天飞。邢悦拿着那本过时账册,一会儿说少了一对青玉花瓶,一会儿又说多出一箱旧书,把林之孝家的支使得团团转。更绝的是,她让人把东西按账册上的分类重新摆放——可那分类法子是五年前的,早不适用了,结果就是越理越乱,到后来连林之孝家的自己都糊涂了。
“大太太,这尊白玉观音......账上没记啊?”一个小丫鬟捧着一尊尺高的观音像,怯生生问。
邢悦凑过去看了看,又翻账册,眉头紧锁:“确实没记......可这观音质地这么好,不该漏记啊......林嫂子,这是怎么回事?”
林之孝家的汗都下来了,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半天下来,库房一片狼藉,账目却越对越乱。林之孝家的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心里叫苦连天——这位大太太,勤恳是真勤恳,可这劲儿使的不是地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