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玲看着眼前这个一夜之间似乎被抽走主心骨的男人,心中一片悲凉,脸上却努力挤出温顺的笑容:“老公,你放心去照顾妈吧。家里的事,交给我。我是你老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肥波喃喃重复了一句,眼圈忽然有点红。他上前一步,笨拙地抱住玲玲,把头埋在她瘦削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混杂着疲惫、感激和某种深层情感宣泄的颤抖:“玲玲……你真好……真的……你比……比她好一千倍,一万倍……”
玲玲身体微微一僵,没有推开他,只是轻轻拍了拍他宽厚却虚浮的背:“谁呀?”
肥波松开她,抹了把脸,有些难堪,又有些释然般低声道:“我……我之前那个……黄金花。她……她从来不下厨,不拖地,不洗衣裳……油瓶倒了都不扶。我妈让她搭把手,她能把碗摔得震天响。我爸说我不是娶了个妻子,是请回来个祖宗,娶了个主子!”他越说越有些激动,看着玲玲的眼神充满了庆幸和一种近乎崇拜的光,“可你不一样,玲玲。从你嫁过来,家里窗明几净,饭菜都是热的,我每天回来衣服都叠得好好的……你知道吗,就因为你这勤快,这踏实,我才……我才觉得这像个家,我才……”他声音低下去,脸有些红,但眼神炽热,“我才真心喜欢你,离不开你,深深爱着你啊!”
玲玲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准备去菜市场的布袋子,肥波那番夹杂着抱怨与前情、最终归结为“感激与爱”的告白,像一阵怪异的风,吹得她心底一片荒芜的冰凉。
做这些家务活——买菜、做饭、清洁、洗衣……这些琐碎到尘埃里、消耗掉女人无数时间和精力的劳作,难道不就是一个妻子、一个儿媳,在这个家庭里最本分、最“应该”做的事吗?
小主,
在她从小受到的教育里,在李凌波作为男性视角曾经模糊认知的世界里,这甚至是“天经地义”的。女性操持家务,如同太阳东升西落。
可如今,从肥波——这个受益于这一切的男人——嘴里说出来,这些“本分”,却成了他衡量妻子价值、甚至生发“深爱”的重要标准?成了他对比前妻、凸显现在幸福感的筹码?
因为“黄金花”不做,所以“王玲玲”做了,就显得格外珍贵?值得他用“深爱”来回报?
一种荒谬绝伦的讽刺感,混杂着深沉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缓缓爬上玲玲的心头。她扮演的这个“妻子”,所付出的、被这个社会结构默认为“理所应当”的劳动,在这个男人眼里,竟然成了一项值得感激涕零、并因此绑定情感的“卓越美德”!
她看着肥波那张写满依赖和庆幸的脸,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她所潜入的,不仅仅是犯罪集团的外围,更是一个深植于日常、用温情和“应当”编织的、关于性别与权力的无形牢笼。徐铁山用暴力和金钱打造了外部的囚笼,而这里,这个“家”,用琐碎的家务和扭曲的情感依赖,铸造了另一座囚笼。
而她现在,必须同时在这两座囚笼里,扮演好她的角色,并找到裂缝。
“快去吧,妈等着呢。”玲玲最终只是柔声说道,推了推肥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