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历史的车轮

正午的太阳像一团巨大的火球,炙烤着上海造船厂的每一寸土地。

码头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不知疲倦的海鸟在巨大的龙门吊之间盘旋,发出几声单调的啼鸣。

空气中弥漫着钢铁被晒透的灼热气息、黄浦江水的腥味,以及远处车间隐约传来的、如同巨兽心跳般沉闷的敲击声。

在码头东南角,一个堆满了各种备用材料的角落里,巨大的钢板、成捆的缆绳和一排排的木箱,般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天然的阴影和视觉死角。

就在这个角落里,三个身影正被材料堆挡得严严实实。

三个人,两老一少,正以一种与这火热的生产氛围格格不入的姿态,进行着一场不为人知的午餐。

没有桌子,就用十几块厚实的红砖垒起一个平台,上面铺上一张昨天的《解放日报》。

没有椅子,就各自找几块平整的砖头坐下。

曾经在全厂大会上挥斥方遒的厂长李建国和副厂长刘卫东,此刻正坐在这简陋的“餐桌”旁。

半年多的“劳动改造”,已经在这两位曾经的领导者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李建国那张总是带着儒雅笑意的国字脸,如今变得黝黑干瘦,眼窝深陷,两鬓的白发在短短几个月内,如同雨后春笋般疯长出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肘和膝盖处都磨得发亮,沾满了难以洗净的油污。

刘卫东的变化更大。

他原本是个微胖的中年人,肚腩微微隆起,走起路来颇有几分官架子。

可现在,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一样,迅速地消瘦下去,脸颊凹陷,颧骨高高耸立,那身工装穿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沈凌峰,是这场午餐的组织者。

他从帆布挎包里,拿出两个铝饭盒,以及四个用油纸包着的、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小心地放在那张充当桌布的报纸上。

“啪嗒。”

刘卫东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其中一个饭盒。

一股浓郁的、混合着大料和肉香的味道,瞬间在这片小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饭盒里,切得厚薄均匀的卤猪头肉码得整整齐齐,肥瘦相间的肉片上,凝固着晶莹剔透的肉冻,每一片都诱惑着人的味蕾。

刘卫东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下意识地吞咽着口水,那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响亮。

这半年多来,在革新会的重点关照下,他几乎就没尝过荤腥的滋味。

特别是,最近食堂里搞得那所谓的“忆苦思甜饭”,不仅沙子硌牙,连那点可怜的菜叶子上都没有盐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