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州牧府邸深处。避开了前院属吏的往来喧嚣,也隔绝了街上的市井烟火,这片院落自带着一股常年沉淀的肃穆。
春日的暖阳倒是不挑地方,慢悠悠地穿过窗棂上精雕的缠枝莲纹样,在铺着厚厚白羊绒毯的书房里,投下一片一片斑驳的光影。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溜进来,轻轻掀动案边垂落的绢帘,也搅动了空气里的味道。
有淡淡的墨香,是案上新研的松烟墨混着麻纸的气息;有陈年书卷的沉味,那是堆在角落的古籍散出来的;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安神香气,从案头那尊青铜小香炉里飘出,细细软软,却压不住书房主人身上那股沉疴缠身的暮气。
刘表,这位统治荆州近二十载、以“八俊”之名闻于天下的老者,如今早已没了当年的风采。白发萧疏地贴在鬓角,连胡须都泛着霜白,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指尖,形容枯槁得让人心酸。
他裹着一件厚实的锦袍,锦袍上的纹样虽精致,却掩不住他身上的倦意,整个人斜倚在铺了厚厚软垫的宽大胡床上,连坐直的力气都有些勉强。面前一张紫檀木大案几,被堆积如山的竹简、绢帛公文堆得满满当当,几乎要将他瘦削的身形彻底淹没。
他一手微微颤抖着,紧紧握着一卷展开的简牍,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竹片,像是在借着那点触感撑着精神;另一手抵在唇边,时不时就轻轻按一下,压抑着喉间不时泛起的痒意,那痒意一来,就引得他胸口微微起伏,却又强忍着不咳嗽出声,怕扰了这份难得的安静,也怕泄了自己仅剩的那点威严。
“……嗯,春耕在即。”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依旧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威严,指尖在简牍上某处轻轻一点,力道不大,却透着不容置喙的肯定,“武陵郡此番调度民夫修缮旧渠,引溇水灌溉新垦坡田,条陈清晰,用度也节俭,做得不错。”
侍立在一旁的年轻书吏,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听见这话,立刻躬身应诺,手中的毛笔飞快地提起,在另一册记录功过的绢帛上,工整地写下相关字句,不敢有丝毫怠慢。
刘表缓了缓气息,又伸出颤抖的手,从案几上拿起另一卷颜色略深的账目简册。这卷简册的竹片已经有些陈旧,墨迹也淡了些,他眯起有些昏花的眼睛,身子微微前倾,费力地细细细看,连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片刻功夫,他原本还算平和的眉头,就紧紧蹙了起来,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连带着脸色都沉了下去,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几分。方才还勉强维持的平和,荡然无存。
“零陵郡去岁上计……”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字句间都带着压迫感,那是久居上位者动怒时才有的气场,“这粮秣折损数目,含糊不清,一笔带过?还有库银支出这一项,竟有三千余钱的亏空,无从解释?”
他顿了顿,喉间的痒意又冒了出来,强压下去后,语气更沉,带着几分斥责:“郡丞是干什么吃的?这般糊涂!主簿难道就只会盖章画押,不知道核对清楚?”
“令其限期半月,重新核计清楚,亏空必须填补妥当,主事者一一具名呈报上来!”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狠厉,“若有半分欺瞒,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是,属下谨记州牧大人吩咐!”书吏额角瞬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都微微发潮,连忙躬身叩首,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生怕自己被迁怒。
批阅了几份这般令人不快的公文,刘表只觉得胸口愈发气闷,连带着头都有些发昏。他摆了摆手,随手将那卷账目简册扔回案几,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不耐,又拿起了下一份公文。
这份公文倒是不一样,用的是质地极好的白绢,摸起来细腻顺滑,上面的字迹也格外工整秀丽,一笔一划,看得出来书写者用了心。他缓缓展开,目光扫过几行,原本沉郁的脸色,竟渐渐舒展了开来,眼角的皱纹都柔和了几分,甚至浮现出一丝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哈哈……”他看着看着,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欣慰,竟笑出了声,可这笑声刚起,就引动了喉间的痒意,瞬间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嗽声断断续续,牵动着他的胸口,苍白的脸颊泛起一片病态的潮红,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整个人都显得愈发虚弱。他一手紧紧按着胸口,一手撑在案几上,好半天才勉强缓过劲来。
一直安静侍坐在下首另一张小案前的中年男子,闻声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笔。他约莫三十余岁年纪,面容与刘表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少了几分父亲的儒雅刚毅,多了些养尊处优的圆润,还有几分藏不住的谨慎。
这人,正是刘表的次子,刘琮。
“父亲!”刘琮几步疾步上前,脸上满是关切,甚至带着几分惶恐,语气里的急切不似作假,“切勿过于激动,保重身体要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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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轻轻抚着刘表的后背,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父亲;一边又快步走到旁边的小几前,端起一碗一直温着的参茶。那参茶是早就备好的,就怕刘表身子不适时能用得上。
他小心翼翼地将参茶递到刘表唇边,语气愈发恭敬:“些许琐碎公务,交由孩儿,或是府中属吏办理即可。父亲何必事事亲力亲为,这般辛劳,身子怎么吃得消?”
刘表就着儿子的手,缓缓啜饮了几口温热的参茶。参汤的苦涩瞬间蔓延在舌尖,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却也没有推开。
待一股淡淡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慢慢蔓延到胸口,那阵剧烈的咳嗽终于平复了些,呼吸也顺畅了不少,他才缓缓舒展开眉头,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刘琮不用再抚背了。
他抬眼看了看眼前的儿子,满脸的关切,甚至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惶恐,目光中不由得闪过一丝复杂。这个儿子,相貌虽不如长子刘琦那般酷肖自己年轻时的英挺,性情也稍显温吞,没有刘琦那般锐气外露,看着倒是有些软绵。
但……刘表心中暗叹一声。琮儿有一点,是琦儿比不上的。他更懂得如何在错综复杂的荆州势力中周旋,懂得察言观色,懂得收敛锋芒。
蔡瑁、张允等掌握实权的水陆军将,似乎都与琮儿更为亲近;连带着琮儿生母蔡氏背后的襄阳蔡氏一族,也对他多有扶持,处处维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