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是两年前的一个普通工作日。
江辰把这一页小心地放进证物袋里。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老刘发了一条消息。
“老刘,秦国强跑了,但证据没跑完。焚化炉里的东西还有用。另外,帮我查一下,今天上午有没有人给我们专案组打过电话或发过信息。所有通讯记录都要查。”
老刘秒回了三个字:“明白。查。”
当晚,专案组在厂区附近的招待所里设了一个临时指挥部。马文才和朱志刚已经被控制,分别关在招待所两间不同的房间里接受突击审讯。
审讯马文才的是老刘和一名经侦民警。马文才态度很硬,反复强调采购项目都是按照正常程序走的,招标是公开的,价格是市场价,他没有拿过一分钱回扣。
但当老刘把他妻子名下房产的购房合同、儿子名下豪车的购车发票、以及多笔来路不明的银行转账记录摆在他面前时,他的嘴巴开始松了。
“这些……这些是我老婆娘家给的钱。”
“你老婆娘家在农村,父母都是种地的。给多少钱?够买千万豪宅加百万豪车的?要不要我派人去你老丈人家核实一下?”
马文才沉默了。
隔壁房间里,朱志刚倒是很快就开口了。他交代了采购招标的围标操作细节——每次招标之前,他都会把标的物的技术参数提前透露给张某,张某则根据参数去找配套的“围标公司”。三家公司同时报价,鑫达贸易的报价最低,另外两家“陪标”公司的报价则故意报高一些,确保鑫达贸易中标。整个过程在手续上完全合规,招投标记录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围标陪标的那些公司是谁安排的?”
“都是张某那边的人。具体是谁注册的我也不知道,秦厂长不让我们多问。他只说,张老板那边会把一切安排好,我们只需要在厂里配合走流程就行。”
“你拿了多少?”
朱志刚低下头,声音很轻:“五年……差不多六百多万。都是张某那边打给我妹的账户,我妹再转给我现金。我每隔几个月就把现金存进银行,每次都存少一点,怕被查到。”
“你存钱的时候想过没有,这些钱本该是厂里工人的工资?”
朱志刚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看起来像是从来没沾过油污。但就是这双手,在每一份虚高的采购合同上盖下了验收合格章。
凌晨三点左右,老刘那边也传来了突破的消息。马文才在看到朱志刚的部分口供后,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开始交代自己经手的每一笔高价采购、每一次围标操作、每一笔通过亲属账户收受的回扣。他的交代比朱志刚更详细,因为他经手的项目更多,涉及的金额更大。
“秦厂长是关键,”老刘在临时会议室里对江辰说,“马文才交代,所有的高价采购最终都是由秦国强拍板的。张某是秦国强亲自介绍进厂里的供应商,三人在七年前吃了一顿饭之后,就开始系统性地通过虚高价格侵吞国有资产。这七年里,他们三个加上张某,形成了一个小圈子,厂里的设备采购、材料采购、甚至办公用品采购,只要超过一定金额,全被这个小圈子垄断了。”
“七年,”江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这七年里为什么一直没有被查到?”
“因为账面做得很干净,所有手续都是合规的。每一笔采购都有招标记录,每一笔付款都有正规发票,每一台设备都有验收报告。如果不是价格比市场价高,根本看不出问题。”
“那为什么没有内部人举报?那个给江辰写信的老高,为什么忍了这么多年才写信?”
老刘叹了口气。
“厂里有两个人曾经举报过。一个是财务科的老会计,五年前给上级主管部门写了举报信。信被转回了厂里,秦国强当着全厂职工的面把他开除了,还扣上了‘诬陷领导’的帽子。那个老会计今年快七十了,至今没有拿到厂里的退休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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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是采购部的一个年轻科员,三年前也举报过一次,结果被朱志刚调到了最偏远的分厂仓库,天天搬铁块,累得腰椎间盘突出,去年实在受不了自己辞职了。”
“这次写信的那个老高呢?”
“他比较谨慎。他是车间技术员,和采购、财务都不沾边,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秦国强那帮人也没注意到他。再加上他一直在观察——他研究了江辰之前办的案子,觉得只有直接写信给江辰才管用。他在信里连自己的名字都没写,只留了个手机号。”
江辰点了点头。他想起老高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我犹豫了很久才写这封信,因为我怕丢了工作。”他不是第一个发现这些问题的人,但他是第一个在正确的时机选择了正确举报方式的人。
正在这时,江辰的手机突然响了。是追捕组的电话。
“江辰同志,秦国强找到了。”
“在哪?”
“在他小舅子老家的一个废弃厂房里。我们赶到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堆现金和金条中间,手里攥着一张飞往M国的机票。机票是明天的,他准备今天晚上翻山去邻省,明天一早从邻省机场飞走。”
“现金多少?”
“初步清点,大概有两千多万。金条有上百根。还有三个移动硬盘和一堆账本——应该就是他从厂里带走的那批。他没来得及烧完。”
江辰挂了电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带回来。连夜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