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理解错了?”
“之前我们一直认为渐冻症是运动神经元被外部因素攻击致死的。基因突变产生毒性蛋白,小胶质细胞释放促炎因子,星形胶质细胞清除谷氨酸能力下降。三者围攻运动神经元,所以我们设计的治疗策略都是防守。”
陈述走到白板前,拿起另一支颜色的笔。
“打掉毒性蛋白,压住促炎因子,补上谷氨酸清除缺口。守得很稳。但防守只能止损,不能翻盘。”
“你是说,运动神经元的死亡不全是外部攻击导致的?”
“不全是。”
陈述在肝癌三联方案的流程图上画了一个大叉。
翻到白板背面,重新画了一张图。
“渐冻症病理的真正核心,不是外部攻击太强,而是内部修复机制崩了。运动神经元本身的损伤修复系统失效了。正常人的运动神经元每天都在受损,修复系统能及时补上。渐冻症患者的修复系统是坏的。小伤口积累成大伤口,大伤口积累成坏死。”
“证据呢?”
“第十七号猴的BDNF、GDNF、CNTF表达量全部没有上调,这是第一个证据。”
陈述在白板上写了三种神经营养因子的名字,每写一个就画一个叉。
“第二个证据,是裴玉珍医生去年发的那篇中药辅助方案的数据。三药联用的患者三年生存率高近十个百分点。三药里,丹酚酸B是抗缺氧的,相当于给细胞发防弹衣。三七皂苷R1是软基质的,相当于把水泥壳变回软泥。灵芝酸A是降酸改善微环境的。三药联用的逻辑不是打敌人,是修战场。”
陆小满走过来,从笔槽里拿起另一支记号笔。
在“修复机制”四个字下面画了两道线。线画得很用力,白板都在微微震动。
“我爸最后那二十秒,说话速度比刚确诊时还快。我当时觉得是代偿机制,大脑找到了一条备用通路。现在看来不光是大脑。全身的运动神经元都在拼命找备用通路,但修复系统跟不上。通路找到了,神经元已经死了。”
“所以渐冻症不是被敌人打死的。”
艾米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白板上。
“是修复系统累死的。士兵在前线拼命堵枪眼,后方没有补给。枪眼堵住了,人饿死了。”
实验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空调的嗡嗡声、服务器风扇的呼呼声、培养箱里培养基循环的咕噜声,三种声音混在一起,像实验室自己在呼吸。
秦铮打破沉默。
“如果修复系统是核心,那我们的治疗方案需要加第四条腿。不是简单地把神经营养因子递送进去,那个太粗暴了。”
“你有什么想法?”
“在转基因表达盒里加一个损伤响应元件,让神经营养因子的表达是条件性的,运动神经元受损伤的时候才表达,没受伤就不表达。”
“为什么不能一直表达?”
“神经营养因子一直高表达会有副作用。BDNF过量会引起痛觉过敏,GDNF过量会导致轴突出芽异常。人体的修复系统本来就是条件性的,坏了才修,不坏不修。我们要模拟的是这个逻辑,不是堆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