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然后呢?”
“再然后就没然后了,没法约会了,化疗的人没法约会。首先体力不行,走路走不了十分钟就得坐下。其次约会吃什么?我不能喝酒,不能吃油腻的,吃几口就饱,约会总不能在公园长椅上坐着喝白开水吧?”
“玛格丽特怎么说?”
“玛格丽特说没关系,等我化疗结束一起去中央公园喂松鼠,我说好。”
“那你们喂了吗?”
“没有,她比我早一个月走的。不是走了,是走了。两种走法,你懂的。”
麦金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没有哀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见惯了生死的平静。
在国会山当了二十八年参议员,见过太多人走了。
政敌走了,盟友走了,老朋友走了,老对手走了。
走着走着,自己也快走了。
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还是有一点什么东西亮着,像暴风雨过后的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片晴朗。
“所以啊,年轻人,能约会的时候赶紧约,能吃披萨的时候赶紧吃,能跑能跳的时候赶紧跑赶紧跳。不要等到坐在轮椅上,看着椰子树,才想起来有些事没做。”
“我不是在说教,说教是老头子最让人烦的习惯,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陈述,这是你的名字对吧?陈述。好名字,陈述一个事实。我现在的事实是,肝癌晚期,活不过一年,把一半财产交给一群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指望他们在我的肝细胞里搞一场精密的基因编辑,你们觉得这听起来像什么?”
“像疯子的临终狂想。”
赵一舟脱口而出,说完以后才意识到这话不太礼貌,嘴角的笑僵了一下。
“对。就是疯子的临终狂想。但疯子分两种。一种是被死亡吓疯的,一种是被死亡逼疯的。第一种人会乱投医,什么偏方都信,什么骗子都信。第二种人也会乱投医,但他投的不是偏方,是数据。”
“你们上帝之手的数据,我看了二十遍。入组方案,我背得出来。我做了功课,不是来当小白鼠的。是来当见证人的。见证一群年轻人,能不能把死亡逼出来的疯狂,变成活下去的希望。”
英格丽德的语音合成器又响了。
“麦金利先生,我有一个问题。您的幕僚长迈克先生在邮件里说,您每天都会在书房窗前看院子里的橡树,橡树掉叶子的时候您心里在想什么?”
“在想,还剩几片。”
“现在呢?”
“现在在想,椰子什么时候掉下来,这个问题比较轻松。掉椰子比掉叶子沉,砸在地上会响。树叶落地没声音,椰子落地砰的一声,有声音比没声音好,有声音说明还有东西在发生,没声音就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