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抉择与裂痕

话语如刀,刀刀指向北疆自治的核心,更暗指赵珩、林惊雪有不臣之心。

不少文臣附和。武将之中,虽有愤懑者,但涉及“国本”、“纲纪”,一时也难以直接反驳。

皇帝赵煊高坐御榻,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扶手,目光扫过赵珩:“燕王,曹相所言,你有何话说?”

赵珩出列,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大殿:“陛下,曹相忧国之心,臣感佩。然其所言,多有不实,且有诛心之嫌。”

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曹振芳:“北疆工坊,所产之物,七成用于边军器械、屯垦农具、及安置流民之需,并未与民争利。剩余三成交易所得,皆记录在册,用于北疆道路、水利、蒙学、医馆之建设,每一笔开销,经略司皆有明细可查,随时可呈报户部勘验。若将此称为‘私库’、‘争利’,则天下各路边军为自筹粮饷而设的营田、坊作,是否皆在‘争利’之列?此其一。”

“北疆蒙学堂,所教不过是识字、算数、辨药、识农等生存必需之技,与科举经义并无冲突。边民贫苦,子弟若无些许技艺傍身,何以生存?何以守土?朝廷取士,乃选治国之才;边地蒙学,乃授安身之能,两者并行不悖,何来‘动摇国本’?莫非让边民世代目不识丁,方为‘国本’?此其二。”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国中之国’……曹相此言,臣不敢领受。北疆每岁税赋,颗粒不少上缴;每有战事,北疆儿郎流血牺牲,从不落后。臣与林副使,夙夜匪懈,只为稳固边疆,使胡马不敢南窥。若兢兢业业、有所作为便是‘国中之国’,那臣不知,何为忠?何为奸?”

赵珩的辩解条理清晰,以事实反驳,并巧妙地将问题上升到“边军惯例”和“边民生存”的高度,赢得了不少务实派和武将的暗自点头。

曹振芳面不改色:“巧言令色!账目可做,人心难测!陛下,非是老臣不信燕王,然防微杜渐,乃为政之道。北疆之事,朝廷不可不察,不可不管!”

“曹相要管,如何管?”赵珩反问,“是派户部官员去查那每一件农具的用料工费?还是派礼部学官去教边民娃娃读《论语》而不知稼穑?北疆百废待兴,强敌环伺,需要的是实干,是效率,不是叠床架屋的制肘!若朝廷确有不放心之处,可派御史巡察,可命年终详报,何必因噎废食,缚住边臣手脚,令亲者痛而仇者快?!”

两人针锋相对,殿内气氛紧张。皇帝赵煊依旧沉吟。

就在这时,殿外一名内侍匆匆而入,将一封火漆密封的奏报呈到御前,低声禀报了几句。皇帝拆开,迅速浏览,眉头先是微皱,随即舒展开,嘴角甚至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放下奏报,看向曹振芳,缓缓开口:“曹相拳拳之心,朕知之。燕王所言,亦不无道理。北疆新定,确需特殊措置。这样吧……”

皇帝做出了裁决:“北疆工坊、蒙学等事,准予现行章程再试行三年。三年后,由户部、工部、礼部会同考察成效,再议是否调整、如何纳入朝廷常制。在此期间,朝廷不另派员直接干预,但燕王与林副使,需每岁终,将工坊收支、蒙学情形、及边政要务,详册奏报。另,着御史台,每年遣御史一人,巡察北疆,观风奏事,不得无故干涉具体政务。”

这裁决,看似折中,实则大大偏向了赵珩。肯定了北疆现行政策的合理性,给予了三年缓冲期,只保留了有限的监督和汇报要求。曹振芳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张了张嘴,还想再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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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却已抬手制止,语气转淡:“此事,就此定议。曹相,你年事已高,为国操劳,朕心甚慰。然亦需颐养。朝中庶务,可多让年轻人历练。”这话,几乎是明示曹振芳该放权了。

曹振芳身躯微微一震,深深看了皇帝一眼,终究缓缓躬身:“老臣……领旨。”

朝会散去。赵珩刚出殿门,便被一名小内侍引至偏殿。皇帝赵煊已换下朝服,正在饮茶。

“九弟,坐。”皇帝示意。

“谢陛下。”赵珩坐下,心中警惕。

皇帝将方才那封奏报推到他面前:“看看吧,你那位林副使,动作倒快。”

赵珩接过,打开一看,是一份来自北疆经略司的例行简报,内容是关于边境发现小股不明势力活动、布置陷阱,以及疑似南朝物品残留的初步报告。报告写得很有技巧,只陈述事实,未做任何指控,但将“江宁云锦”、“精密铜管”等物证列得清清楚楚,并提及已加强戒备,请朝廷知悉。

这简报,是林惊雪在接到侯三初步报告后,当机立断,以最快速度发出,赶在今日朝会前送到了皇帝手中。她算准了朝会上必有风波,这份不显山不露水、却暗藏机锋的简报,恰好成了皇帝敲打曹振芳、同时敲打赵珩的“道具”。

皇帝果然利用它,既压了曹振芳的气焰,也提醒赵珩:你们在北疆干什么,朕并非一无所知,好自为之。

“林卿心细,报讯及时。”皇帝抿了口茶,语气听不出喜怒,“边境不太平,九弟还要多费心。至于那些南边来的‘杂物’……朝廷自会查问。北疆安稳要紧,莫要节外生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