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前的风像浸了冰水的刀子,刮过荒原裸露的脊梁。
三十三人的队伍如一道沉默的楔子,切入灰蓝色的地平线。林惊雪与雷肃并骑行在最前,身后是二十名玄甲卫,黑甲在微光中吸尽光亮,如同一群移动的幽影。十名黑水堡精锐护在中央,那里有一辆特制的、包裹着厚毡布和皮革的板车,执一躺在车上,身上覆盖着多层隔绝能量的符布。
执一的状态从离开黑水堡能量穹顶覆盖范围起,就开始不稳定。
起初是轻微的颤抖,仿佛脱离了温水的鱼。随着队伍深入荒原,阳光逐渐跃出地平线,他的反应开始加剧——每当光线照射到他身上覆盖的符布缝隙,他皮肤下的暗红色纹路就会剧烈闪烁,胸口的光点明灭不定,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类似机械过载的低鸣。
“他在排斥自然光照。”雷肃勒马靠近板车,观察着,“或者说,他的‘身体’在排斥未经能量穹顶过滤、同步过的环境。”
康博士的学徒、随队医士小陈紧张地调整着板车顶棚的角度,试图用阴影遮挡执一:“他的生命体征波动很大,脑波信号杂乱,有点像……系统在重新适应原始环境。”
林惊雪看了一眼执一紧闭双眼、眉头紧锁的脸:“能撑到星陨湖吗?”
“不确定。”小陈摇头,“越靠近星陨湖,环境中的‘异常能量’残留应该越强,可能对他反而是‘熟悉’的。但也可能引发更剧烈的冲突。”
“加快速度。”林惊雪下令,“正午前必须穿过鹰嘴峡,傍晚前抵达星陨湖外围。”
队伍提速,马蹄和车轮碾过冻土,扬起干燥的尘烟。
执一在颠簸中忽然开口,声音断续却清晰:“检测到……多频段能量残留。方向……正西、西北。来源……非自然。有……生命活动迹象。”
林惊雪立刻抬手,队伍骤停。
“距离?人数?”雷肃沉声问。
执一沉默了几息,像是在集中感知:“西面……三里。约二十人。能量特征……与数据库‘归墟教-低阶信徒’模板部分匹配。西北……五里。十人。特征……与昨日攻击堡垒的‘非协议能量聚合体携带者’相似。”
“徐阶的黑骑,和归墟教的残党。”林惊雪目光冷冽,“他们果然在通往星陨湖的路上设了卡。”
“绕路?”一名玄甲卫百夫长问。
“绕不开。”林惊雪摊开随身携带的羊皮地图,“鹰嘴峡是必经之路,两侧是绝壁。他们只要在峡口设伏,我们要么硬闯,要么退回。”
雷肃盯着地图:“能强闯吗?我们有两倍人数优势,且装备精良。”
“但他们占据地利,且可能有特殊手段。”林惊雪看向板车,“而且执一的状态,经不起高强度战斗的能量扰动。”
执一忽然又开口:“建议……启用‘局部环境遮蔽’。”
“你能做到?”林惊雪问。
“距离能量穹顶过远,无法调用其能量。”执一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快,“但我可以小范围释放自身能量场,模拟‘环境同频’状态,制造约五十息的光学扭曲与能量信号模糊。范围内所有生命体,将被临时‘标注’为低优先级环境背景噪声。前提是……不能有剧烈能量爆发或高速移动打破场域平衡。”
五十息的光学隐身?这能力远超众人想象。
“范围多大?”雷肃追问。
“以我为中心……半径十五丈。”执一回答,“刚好覆盖队伍。”
“使用后对你的影响?”林惊雪更关心这个。
“能量消耗约百分之五。可能引发后续三至四个时辰的感知迟钝与程序响应延迟。”
百分之五的能量,换一次安全通过的机会。值得。
“准备。”林惊雪看向雷肃,“让你的人马匹衔枚,蹄裹厚布,缓速通过峡谷。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得发出声响,不得脱离队伍中心十五丈范围。”
雷肃点头,迅速传令。玄甲卫展现出极高的素养,几乎无声地完成了准备。
执一深吸一口气——这个拟人化动作让林惊雪心头微动——他胸口的光点亮度陡然增强,一层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浅蓝色光晕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迅速笼罩了整个队伍。
光晕扫过身体时,林惊雪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感”,仿佛自己与周围环境的联系被暂时削弱了,色彩变得淡薄,声音变得遥远。
“走。”
队伍以步行速度,缓缓靠近鹰嘴峡。
峡口处,果然有简易的工事和二十余名身穿杂色袍服、面涂诡异油彩的归墟教徒在值守。他们点着篝火,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视荒原。
当林惊雪的队伍从他们三十步外经过时,最外侧的一名教徒忽然皱眉,望向这边。
林惊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那名教徒只是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眼花了”,便转回头继续烤火。
五十息的时间,缓慢得像一个世纪。
当队伍完全通过峡口,进入峡谷内部,执一身周的浅蓝色光晕骤然消散。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缕暗红色的、近乎凝固的液体,胸口光点黯淡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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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吐血了!”小陈惊呼。
“不是血,是能量载体液。”林惊雪看了一眼,“继续前进,尽快通过峡谷。”
队伍在幽深的峡谷中穿行,两侧崖壁高耸,只露出一线灰白的天光。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马蹄和车轮的回声在石壁间碰撞。
雷肃策马靠近林惊雪,压低声音:“他那能力……若用在战场上,岂非无敌?”
“代价太大,且限制太多。”林惊雪摇头,“你没发现吗,他释放场域时,自己几乎完全僵直,毫无防护。而且只能欺骗感知,无法改变实体。一支冷箭就能要了他的命。”
“也是。”雷肃若有所思,“但这上古造物……确实匪夷所思。”
“可怕的不是它的能力,”林惊雪望着前方逐渐开阔的峡谷出口,“而是它背后那套完整、冰冷、将生命视为参数的逻辑。我们只是侥幸,遇到了一个‘故障’且‘困惑’的执行体。”
峡谷出口已在眼前。
然而,就在队伍即将走出峡谷的最后百丈距离时,异变突生。
首先是温度骤降。
明明阳光已经能够照射到谷底,但空气却瞬间冷得呵气成霜。马匹不安地喷着响鼻,蹄子刨着突然结起薄冰的地面。
然后是光线的扭曲。
峡谷出口外的景象,像是透过晃动的污水观看——一切都在波动、拉伸、色彩分离。荒原的枯草呈现出诡异的紫蓝色,天空则染上了暗红的纹路。
最后是声音的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