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梆子的余音刚在贡院青砖黛瓦间消散,李书生那声“左手手背有疤”的嘶喊,便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砸进了誊录房死寂的深潭。
夜风吹过贡院高耸的院墙,卷起窗棂外的残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却盖不住那声嘶喊里的绝望与惊惶。誊录房内,数百支毛笔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宣纸之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墨点,如同众人骤然凝固的心神。死寂像厚重的幕布,沉沉压了片刻,随即被轰然炸开的议论声撕得粉碎。
“什么?竟有人敢贿赂誊录官?这可是科举大典,是掉脑袋的罪过!”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誊录官猛地拍案而起,砚台里的墨汁溅了一手,他却浑然不觉,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五十两银子!我的天爷!”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书生手一抖,毛笔径直摔在抄了大半的卷子上,黑痕蜿蜒如蛇,“我寒窗苦读十余年,好不容易谋得这誊录差事,一年俸禄也不过八两白银,这五十两,够我不吃不喝攒六年!”
“左手手背有疤?这特征也太扎眼了!”斜对面桌的中年誊录官摩挲着自己光洁的手背,眼神扫过周围,“咱们这誊录房里一百三十四人,每日低头抄卷,手可是最显眼的,只要逐个查验,必定能揪出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议论声如同涨潮的江水,在宽敞的誊录房里翻涌不息。先前还低头疾书、偶尔低声交流抄录难点的同僚,此刻都纷纷放下手中的笔,彼此对视的眼神里,褪去了往日的熟稔与和睦,添上了几分猜疑与戒备。有人下意识地将左手藏到身后,有人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旁人的手背,仿佛身边那个刚刚还一起抱怨过抄卷辛苦的人,转眼就成了潜伏在暗处的“内鬼”。空气里弥漫着焦灼与不信任,连烛火都似被这紧绷的气氛所扰,火苗忽明忽暗,将众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平添了几分诡异。
刘知远端坐在主位之上,脸色铁青得如同窗外的夜空。他身着藏青色官袍,腰间的玉带被攥得微微发颤,指节泛白。作为此次贡院誊录的总负责人,他临危受命时便深知肩头责任重大——科举乃国之根本,誊录环节更是防弊关键,一旦出现篡改试卷、泄露考生信息的纰漏,不仅会毁了无数寒门子弟的前程,更会动摇朝堂根基。他早料到会有人铤而走险,打誊录房的主意,却没料到对方竟如此猖狂,如此肆无忌惮,就敢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用五十两银子就想买通誊录官,搅乱这清明考场。
“肃静!”
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刘知远猛地一拍桌案,厚重的梨花木桌案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案上的笔墨纸砚齐齐跳动。喧闹的誊录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烛火燃烧时的噼啪轻响。
“所有人,把手举起来!”刘知远的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左手手背,全都亮出来!”
一百三十多名誊录官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迟疑与忐忑。但主官的命令不敢违抗,众人还是缓缓抬起了左手,将手背朝向主位。烛火的光芒之下,一张张手背上,或布满薄茧,或光洁细腻,或带着墨水留下的印记,却没有任何一只是带着疤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