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越人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冷冽如万载玄冰的弧度。面对这疾风骤雨般的指责,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向前稳稳踏出一步。这一步,如同山岳平移,一股无形的、源自无数次生死救治磨砺出的强大自信与凛冽锋芒轰然散开,瞬间压过了张清远的书卷气势!
“《灵枢·九针十二原》?”秦越人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针破空,尖锐而清晰,“‘刺之要,气至而有效,效之信,若风之吹云,明乎若见苍天’!此句,你解得不错!” 他先肯定对方记得经文。
“然!”秦越人话锋如刀,直劈要害,“你只知其一,不明其二!针道之基,首在‘得气’!然此‘气’为何物?岂止是病患针下酸麻胀痛之浅表感觉?!” 他目光如炬,逼视张清远,“此‘气’,乃人体阴阳五行之气机流转!是脏腑经络之生克平衡!是生命本源之盛衰消长!施针者,当以自身气机为引,心神为灯,感知病患体内紊乱之‘气’,调和其阴阳,疏导其五行,恢复其本然之序!此方为‘得气’真谛!”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威:“拘泥于经典所载某穴应刺几分几寸,某法应如何运针,如同照本宣科之腐儒!不察病患当下之虚实寒热,不辨其邪气性质深浅,不观其五行生克态势,一味按图索骥,死守教条,才是真正的缘木求鱼,刻舟求剑!非但救不了人,反会延误时机,害人性命!此等庸医所为,也配谈‘本源’?!”
他一步不让,针对柳溪镇针法:“疫疠邪气,非风寒暑湿之常邪!乃天地戾气所化,其性暴烈诡谲,侵营入血,如油入面,胶结难分!柳溪镇患者,热毒炽盛,已灼伤真阴,神昏谵语,脉象滑数而涩,危在旦夕!若按你所言《灵枢》常法,以寻常深浅手法刺心俞、厥阴俞,非但不能撼动那胶结之邪热,反如隔靴搔痒,惊扰邪氛,引其反扑!我刺少商、中冲刺血泻热,是开其邪毒外泄之门户!刺心俞、厥阴俞,非为引邪,乃以金针为桥,注以温和气劲,护住心脉枢纽这方寸之地,如同为将倾之屋,撑起支柱!手法轻重缓急,皆随患者当时气机之强弱、邪热之进退而变,毫厘之差,生死立判!此乃‘活’用经典,以‘气’驭针,岂是你这死读经书之辈所能妄加评议的‘离经’?!” 他的反驳,引经据典(《灵枢》原文)却直指核心(“得气”本质),结合柳溪镇惨烈实情,逻辑严密如铁,气势磅礴如渊,将张清远的指控砸得粉碎!
不等张清远喘息,秦越人锋芒直指用药:“霸道?伤根本?张清远!你可知柳溪镇垂死之患者是何等光景?!高热如焚,神志昏蒙,舌质绛紫无苔,如覆猪肝!脉象细数疾促,重按则涩,如刀刮竹!此乃热毒炽盛,已耗竭真阴,真阴将涸,真阳亦将随之飞散!阴阳离决,只在顷刻!《内经》有云:‘留得一分津液,便有一分生机’!此时用生地,岂是寻常滋阴?乃是以甘寒质润之性,救其垂绝之真阴!如同久旱逢甘霖!常例一两五钱?杯水车薪!我加大至三两,取其沛然莫御之养阴清热、凉血生津之力,乃为争那一线生机!何来‘冰伏邪气’?邪热正炽,需此甘寒清润以制之!至于加入莲子心、淡竹叶等清心宁神之品,是因邪热扰心,心神不宁,谵语频发,如不安其神,纵有良药亦难入!此乃急则治标,辨证施治之要!你空谈‘君臣佐使’、‘精当’,却无视病患命悬一线、刻不容缓之实情!若按你那‘精当’常例,束手束脚,患者早已真阴枯竭,阳脱而亡!连‘根本’都化为乌有,还谈什么‘伤及’?!此非用药霸道,实乃你见识浅薄,纸上谈兵,不知变通!”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将张清远脱离实际的迂腐批得体无完肤。
最后,秦越人那冰冷如霜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张清远指向墨离器械的手指,声音中的寒意几乎冻结空气:“奇技淫巧?辱没先圣?张清远!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若无墨离的‘灵嗅’罗盘,我等如何能于万千绝望之中,迅速锁定柳溪镇瘟疫源头那处被邪气污染的祭坛?若无他改良的防毒面罩,采药小队如何能深入瘴气弥漫、毒虫遍布的山谷,带回救命的‘水心兰’?若无他设计的简易净水装置,柳溪镇疫后数万流民,如何能饮上洁净之水,避免次生霍乱之灾?器械之用,在于延伸医者之耳目,强健医者之手足,于万丈深渊之上架起生命之桥!于瘟疫邪气之中开辟求生之路!此乃仁术之翼,济世之舟!尔等因循守旧,固步自封,视一切新法为洪水猛兽,对活人性命无动于衷,只知皓首穷经,死守故纸堆!这才是真正的坐井观天,冥顽不灵!才是对先圣‘济世活人’真谛最大的亵渎与背叛!” 他以无可辩驳的事实,发出了振聋发聩的怒吼,将张清远最后的立足点彻底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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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
就在张清远被秦越人这连番如同疾风骤雨、又似雷霆万钧的反驳轰击得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眼神混乱而惊恐,身躯摇摇欲坠,而秦越人眼中冷意如冰海翻腾,气势攀升至顶点,气氛紧绷得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之际,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静力量的声音响起。
林玄上前一步,站到了秦越人与张清远之间。他没有看心神已遭重创的张清远,而是先对秦越人微微颔首,眼神中带着理解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示意他暂息雷霆之怒。然后,他才转向那位失魂落魄、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底气的经方传人。
“张先生,”林玄的声音平和,如同山涧清泉,潺潺流淌,悄然中和着场中几乎凝固的肃杀之气,“秦兄针药之道,源于《灵枢》《素问》之精髓,深谙阴阳五行生克之妙。其行针用药,不拘泥于经典字句,更重临证察机,圆通活法,以调和阴阳、扶正祛邪为最高宗旨。其理虽直指关窍,锋芒毕露,然皆出于活人性命、对抗邪毒之切肤实践,字字心血,不容轻侮。”
他话锋温和一转,目光清澈地看向张清远:“先生家学渊源,精研经方,于药性之寒热温凉、升降浮沉,于配伍之君臣佐使、剂量权衡,必有精微独到之见解。此乃我辈医者取之不竭之宝库,济世活人之根基,不可或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