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超越时代的思想,早已深深植入他的理念之中。
他清晰地记得父皇的话语:
“进儿,你需牢记,货币如同国之血脉,贵在畅通,更贵在稳定。其价值源于信用,源于其背后所能交换的实物多寡。超发货币,如同给浓血掺入清水,看似血量增多,实则徒增虚胖,败坏血液品质。最终必致物价腾涌,百姓手中之钱顷刻贬值,一生积蓄化为乌有。此乃竭泽而渔,掠夺民财之恶政,智者不为!”
“加税?更是下下之策!百姓终岁劳苦,甫逢丰年,稍得喘息,家中有余粮,心略有安。朝廷若旋即加税,岂非与民争利,失信于天下?此必挫伤农桑之本,寒了万民之心。”
“治国之大道,在于藏富于民。民富,则税基广而厚;税基厚,则国用自然足;国用足,则天下安泰。目光短浅,只知盘剥百姓以充府库,乃自毁长城之愚行!”
这些话语,如同洪钟大吕,在刘进心中回荡。他深知,桑弘羊的建议,看似解决了眼前的数字问题,实则是在挖帝国的根基,与父皇一贯坚持的“与民休息”、“藏富于民”的国策背道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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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进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必须站出来,否决这看似“合理”实则隐患巨大的建议。这不仅是对一项财政政策的抉择,更是对父皇治国理念的坚持,也是他作为监国太子,首次在重大国策上清晰展现自己执政原则的关键时刻。
“桑卿。”刘进开口,声音清朗而沉稳,瞬间将殿内所有的嘈杂议论都压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年轻的储君身上。
他先缓和了语气,肯定了桑弘羊的担忧和用心:“卿之所忧,乃国用或有不足,朕已深知。卿殚精竭虑,为国筹谋,所提二策,亦是老成持重之言,朕心甚慰。”
先扬后抑,这是帝王术的基本功。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而坚定:“然,加征捐税,恐伤农桑之本,动摇国本。去岁丰年,乃天赐之福,百姓方得温饱,仓廪初实,民心稍安。若朝廷只因账面数字之虚,便骤然加税,必使民心生怨,谓朝廷言而无信,丰年犹加赋,则其耕种之意必懈,于国家长远而言,得不偿失。此非仁政所为,亦非真正强国之道。”
他目光扫过群臣,看到不少人露出深思之色,便继续深入剖析第二个建议:“至于增铸钱币,朕尝闻父皇多次教诲:钱贵流通与稳定,不贵数量之多寡。钱币之价值,在于‘信’,在于‘稳’!”
若不顾天下物资实际多寡,盲目增铸,则新钱如潮水般涌入市面,钱多物少,其必致钱贱物贵。届时,非但粮价上涨,百工之物、日用所需,皆将腾贵!”
“官吏之俸禄、兵士之粮饷,其所能换取之实物反而大幅减少!此非解决国库购买力之正道,实乃饮鸩止渴,祸乱民生,动摇国本之根源也!前朝王莽滥发货币,以致经济崩溃,天下大乱,殷鉴不远!”
刘进的声音并不高昂,但引经据典,逻辑清晰,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直指桑弘羊策略的核心弊端。他不仅否定了建议,更阐明了其背后可能导致的灾难性后果。
这番见解,让许多原本支持桑弘羊的官员如梦初醒,冷汗涔涔,意识到太子所言,才是真正深谋远虑。
桑弘羊面色微微一变,他浸淫财政数十年,何尝不知这些道理?只是在他看来,解决眼前的“国用”之急更为重要。
他没想到太子竟能如此犀利、如此深刻地驳斥他,且抬出了皇帝的理念。
他连忙躬身道:“殿下明鉴,剖析入微,老臣钦佩。然国用匮乏,事急从权,若不如此,今岁诸多关乎国运之大计,恐将难以为继啊…届时西域军事、漠北屯垦若因粮饷不继而停滞,其损失恐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