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朕看到了面黄肌瘦的百姓!朕看到了衣不蔽体的孩童!朕看到了撂荒千里的良田!朕看到了废弃破败的村落!这就是你们给朕治理的河西?!这就是奏章里所说的‘民生安泰’?!啊?!”
雷霆之怒,吓得所有官员再次齐刷刷跪倒在地,叩首不止:“臣等有罪!陛下息怒!”
“有罪?”刘据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笔砚跳动,“罪在何处?!是你们欺上瞒下,盘剥百姓,导致民不聊生?还是你们庸碌无能,坐视民生凋敝而无动于衷?!说!”
几位郡守吓得体如筛糠,语无伦次,想要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生怕一句话不对,立刻招来杀身之祸。他们确实有苦难言,但皇帝的愤怒让他们失去了方寸。
就在一片死寂和恐惧之中,一个相对沉稳的声音响起,虽然也带着紧张,但条理尚清晰。
开口的是河西道行军大总管府长史——类似于行军大总管赵兴的参谋长和政务助理。他官职或许不如郡守高,但因身处军事枢纽,对全局了解更为综合。
“陛下息怒!”长史深深叩首,“陛下所见,确是实情。河西民生艰难至此,臣等确有失职之处,甘受陛下责罚。然…然此间情由,错综复杂,绝非一地一官之过,亦非朝夕之故。臣冒死,愿为陛下陈情!”
刘据冰冷的目光锁定了他:“讲!若有一字虚言,朕绝不轻饶!”
长史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开始陈述:“陛下,河西之苦,首在天时。近两年来,祁连山雪线升高,降水锐减,河流水量大不如前。去岁及今春,更是遭遇罕见大旱,许多原本依赖雪水灌溉的绿洲,庄稼大幅减产,甚至颗粒无收!此乃天灾,非人力可抗。”
“其次,在于人祸——然此非贪腐之人祸,而是兵祸!”长史语气沉痛,“自漠北丁零、坚昆等部被击溃后,其残部多西逃,与盘踞在西海(青海湖)周边的羌人部落勾结愈发紧密。近年来,羌骑犯边次数陡增,规模更大,不再是小股骚扰,常常是数千骑突袭边塞亭障,甚至深入边郡劫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为保境安民,长史府与各郡不得不征发大量民夫徭役,加固城墙,增筑烽火台,尤其是在一些关键隘口抢修边墙、壕垒。陛下,这些工程大多正值春耕、秋收农忙之时!精壮劳力被大量抽调,田地无人耕种,即便风调雨顺,收成亦是大减,何况又逢大旱?此乃雪上加霜!”
“朝廷深知边郡艰难,历年皆有减免赋税、甚至拨发救济粮秣。臣等感激天恩!然…”长史顿了顿,声音愈发苦涩,“河西地广人稀,路途遥远,运输损耗极大。所减免之赋税,对于近乎绝收的农户而言,意义已不大;所拨发之救济粮,经过层层转运,抵达百姓手中时,往往是杯水车薪,难解燃眉之急。”
“百姓家中存粮吃尽,借贷无门,徭役又重…除了抛弃祖辈经营的家园土地,拖家带口,前往他乡逃荒求生,还能有何活路?陛下所见撂荒之地、废弃之村,多是如此而来…”
长史说完,再次深深叩首,伏地不起。
整个议事厅一片死寂。其他官员也纷纷叩首,表示情况确如长史所言。
刘据坐在那里,脸上的怒容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沉重与复杂。
他之前汹涌的怒火,在听完这详尽而悲凉的陈述后,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下,熄灭了,却留下了更令人窒息的冰冷与清醒。
他意识到,自己错怪了这些地方官。至少,主要责任不在他们。这不是简单的吏治腐败或庸碌无能就能解释的问题。
这是恶劣的自然环境、残酷的边境军事压力、帝国后勤极限以及脆弱的小农经济等多种因素交织作用下的必然悲剧。
天灾无法抗拒,羌胡犯边必须防御,这就必然占用民力,影响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