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诉讼状递交到区人民法院立案庭的那一刻,叶凡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仪式般的肃穆。
厚重的法律文书承载着吴老先生半生的执念、王奶奶尘封的记忆,以及他和工作室连日来挖掘出的线索与疑点。它不再仅仅是几页纸,而是一柄依照程序规则锻造、正式出鞘的法律之剑。
立案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或许是材料准备得足够扎实,或许是这类涉及历史遗留问题的行政诉讼本就敏感,立案庭的法官审核得格外仔细,但最终还是敲下了受理的章印。
“等着吧,”回去的车上,唐若雪望着窗外流转的城市街景,语气平淡,“诉状副本很快会送达被告和第三人。真正的风波,现在才开始。”
她的预言很快应验。
诉状送达后的第三天,叶凡接到了第一个电话。号码陌生,声音却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热络。
“是叶凡,叶律师吗?哎呀,久仰大名啊!我是市工商联的老李,跟你们唐律师也吃过几次饭的……”
对方先是套了一番近乎,然后话锋一转,“听说你们代理了吴明远那个案子?哎呀,这种陈年老账,事实都说不清了,何必浪费司法资源呢?吴建国先生也是我们工商联的优秀会员,热心公益的企业家。你看,能不能找个时间,坐下来聊聊?都是自己人,没什么不能谈的嘛……”
叶凡握着手机,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这种“说情”的电话,他太熟悉了。过去在官场,他也曾接过、甚至代为传达过类似的电话。那时,他是权力网络中的一个节点;现在,他成了网络试图包裹、消解的对象。
“李会长,您好。”叶凡语气客气而疏离,“我们现在是吴明远先生的代理律师,一切案件相关事宜,都需要在法律框架内进行。如果吴建国先生有任何和解意向,可以通过他的代理律师,向我们当事人正式提出方案。”
他不软不硬地将对方顶了回去。挂断电话后,他看向唐若雪:“工商联的李会长,来当说客了。”
唐若雪头也没抬,继续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案件资料:“第一个。不会是最后一个。”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各种或明或暗的“关切”纷至沓来。
有自称是“老朋友”的体制内人物,委婉地提醒他“刚出来做律师不容易,有些案子牵扯太深,没必要惹一身骚”;
有法学界的“前辈”,打着学术探讨的旗号,暗示此类历史产权纠纷“事实难以查清,诉讼风险极高”;
甚至有一位退休多年的老领导,亲自给唐若雪打了电话,言语间充满了对“年轻人冲动”的担忧和对“和谐稳定”的期望。
工作室的电话偶尔会在深夜响起,接起来却只有沉默,或者一声莫名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