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重归寂静,但那是一种绷紧了弦的寂静。每一片树叶的晃动,每一声远处的鸟鸣,都牵动着二十七双因等待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阿苓的手又一次颤抖着探向公输车的鼻下,触感微凉,那游丝般的气息似乎又弱了一分。她的心不断下沉,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回来了!”高处警戒的惊蛰猛地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所有人瞬间抬头,目光齐刷刷投向林间小径。两个熟悉而疲惫的身影正快速穿过林木,向营地奔来。是阿罗和山猫!
他们几乎是冲到了营地中央。阿罗气喘吁吁,顾不得擦去额头的汗,将紧紧抱在怀里的药包塞到阿苓手中:“快!按方子,三剂!药铺先生说是固本培元,退热醒神的!”
阿苓的手指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她飞快地解开药包,里面是三捆用草纸包好、系着麻线的草药,还有一张折叠的、字迹工整的药方。她迅速扫了一眼方子,眼神一亮:“有人参须、黄芪、当归……还有几味清热的!鲁云大哥,快!生火!煮药!要快!”
鲁云和几名工匠立刻忙碌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架起小陶罐,取来相对干净的溪水。火焰在小心翼翼的遮掩下升起,舔舐着罐底。空气中,久违的、属于人间烟火和草木精华的苦涩药香,开始弥漫开来,冲淡了林间的腐叶和血腥气。
苏轶扶着树干站起身,走到阿罗和山猫面前,没有先问药,而是沉声问道:“城里情况如何?”
阿罗定了定神,快速而清晰地汇报起来:“邾城西门盘查很严,有通缉布告,重点查流民和‘墨家余孽’……守门伍长很警觉,但我们按青梧先生的说辞应付过去了,只放我们进去一个白天,日落前若无落脚处需出城或去城东流民棚区……”
他接着讲述了药铺抓药的经过,重点描述了老先生的诊断和叮嘱。然后,他压低了声音,汇报了沿途听到的种种消息:矿营逃奴、刘铁匠家被查、粮价上涨、汉王在淮水活动的传闻,以及——最重要的——关于黑松岭势力与城中驻军吴都尉暗中勾结的线索。
“东城吴都尉?”青梧眉头紧锁,迅速在脑海中检索信息,“吴芮的本家?或是衡山国派驻此地的实权军官?若黑松岭的人能直接将东西运入其府邸,关系绝非一般。他们运送的会是什么?从黑松岭地底挖掘出的古物?还是……其他见不得光的东西?”
“我们还看到一处可能适合赁下的破旧小院,在西市僻静巷口。”山猫补充道,“很破,但位置尚可,不易引人注意。”
这时,阿苓那边传来压抑的惊呼:“公输先生!公输先生好像……有点反应了!”
众人连忙围过去。只见昏迷多时的公输车,在浓郁药气的熏蒸下,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眼皮也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丝。虽然仍未苏醒,但这细微的变化,已足以让所有人心中重新燃起希望。
“药还需熬煮片刻。”阿苓强忍激动,用小木勺轻轻搅动陶罐里翻滚的药汤,“但先生身体太虚,元气大亏,即便用上药,也需静养和持续的调理,绝非几日之功。”
“能稳住就是好的开始。”苏轶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宽慰。他转向阿罗和山猫,“你们做得很好。先休息,吃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