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那场关于封赏与权力的御前密议,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引爆了一颗闷雷。虽然没有公开的狂风巨浪,但其激起的暗涌,却在极短的时间内,以难以察觉却无所不至的方式,渗透了整个紫禁城,浸润了朝堂的每一寸砖石,搅动着每一位局中人的心绪。
太后“和稀泥”式的裁定,看似暂时平衡了各方,实则让所有人都更加不安。支持李昊的“新政派”和军中势力,觉得未能完全获得应有的权柄匹配,对徐阶等“旧党”的掣肘愈发不满;而以徐阶为首,串联了部分清流、江南士绅利益代表乃至某些勋贵的“制衡派”,则深感太后的犹豫与李昊的强势,危机感空前强烈,暗中串联、布局的步伐骤然加快;至于那些原本观望的中立派、墙头草,则更觉风向难测,行事愈发谨慎,乃至首鼠两端。
紫禁城的空气里,除了冬日的寒意,更添了几分政治特有的、粘稠而压抑的沉闷。
腊月二十,大朝。这是李昊凯旋受封(晋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赐丹书铁券,敕建府邸,赏金银无数)后的第一次大朝会。隆庆帝御奉天门,受百官朝贺。场面恢弘,礼仪肃穆,但在那山呼万岁、衣冠济济的表象之下,敏感的鼻子已经能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朝议起初进行的颇为顺利。北疆捷报的余韵尚在,边镇防务、抚恤封赏等事宜,虽有细节争执,但大体顺畅。户部奏报,因月港开海市舶税收大增,加之南直隶清丈初见成效,追缴、新增田赋可观,去岁国库岁入竟较往年增三成有余,虽因北疆战事耗费巨大,然收支相抵,竟略有盈余。此消息一出,朝堂之上不少务实官员面露喜色,连一些清流也暗自点头。无论如何,国库充盈,总非坏事。
然而,当议题转向“来年国是”与“新政推广”时,那刻意维持的平静瞬间被打破了。
率先发难的是一位都察院的年轻御史,姓周,乃是徐阶的得意门生,以“风骨峻峭、不畏权贵”自诩。他手持玉笏,出班朗声道:“陛下,太后,诸位大人!去岁北疆大捷,海疆渐靖,国库稍充,此乃陛下天威,太后慈德,百官用命之果,亦是天佑大明。然,臣闻月港市舶司,征税日重,稽查日严,商贾怨声载道,几近与民争利!更闻南直隶清丈,地方官借机横征暴敛,罗织罪名,抄没良善,致使江南士林震荡,百姓不安!长此以往,恐伤陛下仁德,失天下民心!臣以为,当缓行新政,体恤民力,广开言路,查究地方酷吏,以安天下!”
此言一出,犹如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立刻有数名言官出列附和,言辞愈发激烈,将市舶司描绘成“盘剥海商、断绝生路”的酷政,将南直隶清丈说成是“纵容胥吏、戕害士绅、逼反良民”的暴行。他们引经据典,痛心疾首,仿佛李昊推行新政的不是富国强兵之策,而是亡国之举。
“荒谬!” 新任户部右侍郎,李昊提拔的寒门干吏刘秉,愤然出列反驳,“市舶司按章征税,一税率同,何以谓之‘盘剥’?走私猖獗时,豪商获利巨万,可曾分毫与国?如今正当纳税,充实国库,反成罪过?至于南直隶清丈,所惩皆为欺隐田亩、偷逃税赋、鱼肉乡里之劣绅豪强!吴江县分田于民,万民称颂,何来‘逼反良民’?周御史所言,莫非是指那些被抄没田产、补缴税赋的‘良善’士绅?”
“刘侍郎!你休要混淆视听!” 周御史面红耳赤,“市舶司税率虽定,然胥吏上下其手,关卡层层盘剥,商贾实则十税其五!此非与民争利,何为?南直隶之事,更是颠倒黑白!方文正借清丈之名,行抄家之实,任用酷吏,严刑逼供,多少诗礼传家之族,顷刻倾覆!此非暴政,何为?!”
“证据何在?” 刘秉寸步不让,“市舶司所有税目、税率、章程,皆公示于众,接受督察院、户部核查!商贾若有实据,可至有司控告!至于南直隶,所抄没之家,皆有欺隐田亩、抗法殴差、勾结胥吏之铁证!陛下、太后明鉴,臣已命有司,将部分案卷摘要呈送!”
双方各执一词,言辞犀利,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支持新政的官员与反对者纷纷加入战团,引经据典,互相攻讦,奉天门前一时如同市集。清流们占据道德制高点,以“祖制”、“仁政”、“民心”为武器;新政派则以“实绩”、“法度”、“富国”为盾牌。勋贵们大多冷眼旁观,武将队列中则对清流“空谈误国”面露不屑。
李昊端坐于御阶之侧特设的“赐座”上,面无表情,仿佛这场因他而起的激烈争吵与他无关。他只是静静听着,目光偶尔扫过激辩的双方,扫过御座上有些无措的小皇帝,扫过帘后那道沉默的身影,也扫过对面文官班列之首,那位同样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的首辅徐阶。
徐阶今日异常沉默。他没有直接参与争吵,甚至没有出言引导。但李昊知道,那位周御史,以及跳出来的大部分言官,背后若没有这位三朝元老的首肯与暗示,绝无如此整齐划一的胆量。徐阶在等待,等待争吵白热化,等待太后不耐烦,等待他李昊忍不住亲自下场……那时,他再以“老成谋国”的姿态出来收拾局面,无论是“恳请陛下、太后体察民情,暂缓新政”,还是“申饬双方,各打五十大板”,都能将李昊和新政的势头压下去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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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眼见争吵愈演愈烈,几乎要演变成朝堂殴斗(历史上明朝朝堂打架屡见不鲜),帘后的张太后终于忍不住了,轻咳一声。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珠帘。
“朝堂之上,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张太后的声音带着疲惫与不悦,“市舶、清丈,皆为国策。利弊得失,当徐徐查证,妥善办理。周御史,你所言市舶司盘剥、南直隶酷政,可有实据?若风闻奏事,便是失职。”
周御史心中一凛,连忙跪倒:“臣……臣确有所闻……”
“听闻?何处听闻?何人受害?可具姓名?” 张太后追问。
“这……” 周御史语塞,他所得消息多来自江南同乡、士绅的私下抱怨和夸张之词,哪敢具体指名道姓,那等于将线人卖给了李昊的缉事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