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萱兄妹呢?”
“最后一拨斥候回报,他们已出骊山秘道,正沿军道疾驰。最快也要辰时才能到。”
赵匡胤看向天色。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但被地火映照成诡异的橘红色。距离日出还有一个多时辰,距离凌萱抵达还有三个时辰。
而云州城,恐怕撑不过一个时辰了。
“将军!”一名浑身烟尘的将领奔上土坡,“北城…北城守将李继忠派人泅渡裂壑传信,说愿意开南门投降,但求我军接应百姓!”
赵匡胤眼神一凝:“李继忠是刘知远旧部,此时投降…”
“许是真心。”赵普分析,“北城已陷,南城孤立无援。他手中还有两千残兵,若拼死抵抗,我们强攻也要付出代价。不如受降,先救百姓。”
“裂壑如何通过?”
“末将有一策。”那将领指向西面,“裂壑在西段较窄,约八丈宽。可将所有战马宰杀,剥皮制革,充气后扎成皮筏。再以绳索连接两岸,建立索道渡河。”
赵匡胤眉头紧皱:“宰杀战马?我军骑兵一半战力在马。”
“但百姓有数万。”赵普轻声道,“将军,此时若见死不救,日后纵得天下,也难服民心。”
沉默笼罩土坡。
远处传来城墙倒塌的轰鸣,又有数百间房屋被岩浆吞没。百姓的哭喊声顺风传来,撕心裂肺。
“去做。”赵匡胤终于开口,“宰马制筏,建立索道。再派五百死士过河,协助李继忠维持秩序,老弱妇孺先渡。”
“遵命!”
将领飞奔而下。很快,马匹的嘶鸣与悲鸣响起,那是战马被宰杀的声音。骑兵们默默抚摸着坐骑的鬃毛,然后亲手将刀刺入马颈——这是乱世中最残酷的选择。
赵匡胤转身不再看,对赵普道:“军师,你去协助史弘肇,务必在凌萱抵达前完成星烁器预热。我亲自去渡口指挥。”
“将军,渡口危险——”
“正因危险,才需主将在场。”赵匡胤披上甲胄,“传令全军:今日不辨敌我,凡我华夏子民,皆须救渡。违令者,斩。”
他大步走下土坡,翻身上了最后一匹备用战马。
赵普看着主公的背影,忽然想起史书中的一句话:“得民心者得天下”。今日之后,无论镇火成败,赵匡胤的名字都将传遍河北。
但他也知道,民心易得,天命难测。
地火,还在蔓延。
防线后方三里,一片相对平整的荒地上,星烁共振器已组装完成。
这架器械比在医营时看起来更加庞大。三根青铜轨道呈立体交错,七个铜球在轨道上缓缓滑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基座的黑石盘被架设在特制木台上,周围挖了环形沟槽,注满冰髓水用于降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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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弘肇赤着上身,亲自抡锤调整轨道角度。他背上那道从肩至腰的旧伤疤在火光中狰狞如蜈蚣。
“东轨再抬高三寸!”他吼道。
四名匠人用撬棍抬起轨道,另一人迅速垫入铜楔。
“报——温度!”史弘肇抹了把汗。
守在水槽边的匠人盯着漂浮的木片:“槽水温度已升至四十度,按这速度,半个时辰内会沸腾!”
“加冰!把储备的所有冰都加进去!”
但冰是奢侈物。乱世之中,只有大户人家才有冰窖。赵匡胤军中所储,不过是从附近富户征调的十几车,早已用去大半。
史弘肇看向基座中央的星烁石。十几块淡紫色晶体被安置在特制铜碗中,铜碗下方是以石炭为燃料的小型熔炉。按照凌萱留下的方法,需要以文火慢煨六个时辰,让星烁石内部的金色纹路完全活化。
可现在,他们没有六个时辰。
“史将军。”赵普策马赶来,“凌萱兄妹最快辰时到。在此之前,星烁器必须完成预热,哪怕不完全。”
“军师,您不懂。”史弘肇苦笑,“星烁石预热不足,强行激发共振,轻则器械损毁,重则能量反冲,操作者非死即伤。宇文恺手稿中明确警告过。”
赵普沉默片刻,忽然问:“若以人命为柴呢?”
史弘肇愣住:“什么意思?”
“我读过一些拜占庭残卷,其中提到‘血脉共振’的变种——以活人血气为引,可短暂提升能量传导效率。”赵普缓缓道,“当然,代价是引者精血枯竭。”
“军师,这…”
“我不是要你这么做。”赵普摇头,“而是告诉你,古人为了镇住天灾,什么方法都试过。宇文恺留下了相对温和的三钥体系,已是大仁慈。但今日,我们可能不得不做出牺牲。”
他看向云州方向:“地火不等我们准备万全。若不能在午时前启动镇火大阵,云州之后就是蔚州,蔚州之后是朔州,然后是整个河北。届时死的不是一个人,是百万人。”
史弘肇握紧铁锤,手背青筋暴起。
良久,他吐出一口浊气:“某明白了。预热可以加速,但需要三名精通机关术的匠人,以自身血气引导能量流动。他们可能会残废,甚至…”
“我去找志愿者。”赵普转身,“军中有不少匠户子弟,他们的家人都在河北。”
“等等。”史弘肇叫住他,“某算一个。某无妻无子,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
“将军——”
“不必多说。”史弘肇摆手,“开始准备吧。另外两人…要自愿的,不能强迫。”
赵普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手离去。
一刻钟后,三名志愿者站在星烁器前:史弘肇、一名五十岁的老匠人、一名才十八岁的年轻学徒。
老匠人姓周,幽州人,三个儿子都在赵匡胤军中。年轻学徒姓郑,父母在云州城内,生死不明。
“某先说清楚。”史弘肇声音沙哑,“待会儿某喊‘引’时,将手按在基座这三个铜环上。星烁石能量会顺着铜环导入体内,过程极痛苦,要坚持到某喊‘止’。中途松手,前功尽弃。”
“将军,我们会死吗?”年轻学徒颤声问。
“不知道。”史弘肇诚实回答,“但若成功,能救很多人,包括你父母。”
学徒咬紧嘴唇,重重点头。
“开始。”
史弘肇率先将右手按在中央铜环上。老匠人和学徒分按左右。
熔炉火势加大,星烁石开始发出淡紫色光芒。光芒顺着铜碗底部的纹路流淌,触及铜环的瞬间——
三人同时闷哼。
史弘肇感觉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手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血管暴突,皮肤泛红。那不是普通的烫,而是从骨髓里烧出来的痛。他咬紧牙关,牙龈渗血。
老匠人浑身颤抖,左脸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血丝。年轻学徒则发出压抑的呜咽,眼泪刚流出就被体表高温蒸干。
星烁石的光芒越来越盛。
基座的黑石盘开始自行旋转,上面的银线星图仿佛活了过来,星光流转。三根青铜轨道发出共鸣的嗡鸣,七个铜球滑动速度加快,在轨道上留下淡紫色的残影。
“坚持…住…”史弘肇从牙缝里挤出字。
他看见年轻学徒的眼神开始涣散,按在铜环上的手指在松动。
“小子!”史弘肇怒吼,“想想你爹娘!他们可能还活着,在等你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