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江在机关里干得如鱼得水。他头脑灵活、待人接物大方得体,领导交代的任务总能办得漂漂亮亮。1998年初提拔为副科长,年底就成了科长。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走路带风,说话带笑,朋友圈子也换了一批。以前周末是跟王舒心他们几个老同学聚会,后来更多是跟单位同事吃饭、打高尔夫、去郊区开个什么研讨班。
回到家以后,他开始嫌郝明明没见识。郝明明每天的工作就是教小朋友唱歌跳舞做手工,回家就是买菜做饭洗衣服。徐江偶尔跟她说起单位里的政治斗争或者上面的新政策,郝明明听不太明白,只能嗯嗯点头。有一回徐江讲了一个同事之间勾心斗角的例子,讲得眉飞色舞,郝明明听了半天,轻声说了一句那你也别太较真,平平安安就好。徐江当时脸就沉了下来,说你懂什么。
更伤人的是他开始拿郝明明跟宫雪比。有一次四个人聚会回来,徐江在家里随口说了一句:你看人家宫雪,年纪轻轻当经理,说话办事那个派头,那才叫女人。郝明明正在洗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后脊背明显僵了几秒,但她什么都没说,继续低头冲洗盘子。
郝明明试过沟通。有一天晚上她特意等徐江吃完饭,把碗筷收了,坐到他对面,认真地说:我觉得你最近变了,你都不怎么愿意跟我说话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徐江当时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摆了摆手说:别瞎想,我工作忙。郝明明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拿起手机去了书房,门轻轻带上了。
那个晚上郝明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白天小朋友画的一幅画看了很久。画上是歪歪扭扭的一家三口,太阳涂得金黄金黄的。她把那张画折好放进了抽屉最里面,关了灯,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等了很久,徐江没有进来。
两家的裂痕是悄悄扩大的,就像瓷碗上先有了看不见的细微纹路,有一天遇到热水,哗一下就裂开了。
徐江和王舒心的酒局越来越频繁。以前是四个人一起聚,后来慢慢变成了只有他们俩。地点从郝明明家的葡萄架下挪到了单位附近的小酒馆,点几个凉菜,一瓶二锅头,两个人从晚上七点喝到十点。
话题也永远绕不开那两件事,吐槽自己的老婆,羡慕对方的老婆。
徐江端着酒杯,酒劲儿上头了话就多:你说我当初怎么就选了郝明明呢?她这个人,好是好,可也太平淡了。一天到晚就知道问我吃了没、穿了没、累不累,跟个妈似的。没有激情,你懂吗?就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感觉,一点都没有。
王舒心听了直摇头,筷子一放就反驳他: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郝明明天天变着花样给你做饭,你家那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来,你穿出去的衬衣哪件不是熨得平平整整的?我要是能过上你这种日子,我做梦都能笑醒。你知道我在家什么待遇吗?我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收拾屋子。宫雪回来除了睡觉就是打电话,我跟她说话她耳朵里都带着蓝牙耳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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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江又灌了一口酒,不以为然:你知足吧!宫雪漂亮吧?当年咱们学校多少男生盯着她?你现在带出去倍儿有面子!她还能挣钱,买房买车都指望得上。郝明明一个月挣那点儿钱,够干什么的?人家宫雪多给你争脸啊!
争脸有什么用?过日子能当饭吃?王舒心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我就想要个热乎的家,进门有人等着,厨房有烟火气,这过分吗?
每次酒局都是这个模式,两个人都觉得自己亏了,都觉得对方手里的牌更好。可偏偏谁都没想过,如果真把对方手里的牌换过来,日子就一定比现在强吗?
这个念头,终究是被徐江那个古怪的提议给点燃了。
那是1999年年初的一个周末。徐江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了一篇关于国外开放式婚姻实验的文章,讲的是两对夫妻交换伴侣生活一段时间再换回来,据说是为了寻找婚姻的真谛。文章写得花里胡哨的,还配了几张外国人的黑白照片。徐江看完之后心里那个火花就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他带着杂志就去找了王舒心。两个人在王舒心单位附近的小公园里走了一圈又一圈,徐江把那个实验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越讲越兴奋。
你看啊舒心,咱们俩都觉得对方老婆好,老这么闷在心里也不是办法。咱就换一换,试一试,体会一下。如果觉得还是原配好,半年一年之后换回来就是了,又不影响什么。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都不会知道。万一...万一真合适呢?那不是两全其美吗?
王舒心听了第一反应是。他停下来看着徐江,皱着眉头说:你疯了?这种事情怎么能乱来?
徐江却越说越来劲:怎么就叫乱来了?国外那些高学历的人都这么干过,那叫实验,叫探索。咱们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思想怎么还那么古板?再说了,你不是一直觉得郝明明好吗?现在机会摆在眼前了,你不敢了?
这句话戳中了王舒心的软肋。他对郝明明确实有好感,那种好感藏在日常的细节里,郝明明给他盛汤的时候会先吹一吹再递过来,郝明明记得他爱吃香菜不吃葱,郝明明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小月牙。只是他从来不让自己往那方面想,因为那是兄弟的妻子。
可现在徐江亲口把这个窗户纸捅破了。王舒心沉默了很久,心里头的天平一点一点往下沉。徐江见他不说话,知道有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咱俩各回各家,各自说服各自的老婆。一言为定。
当天晚上十点多,宫雪应酬回来,脸上带着酒后的薄红。王舒心等她把包放下、脱了外套,深吸一口气把徐江的提议说了出来。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宫雪的反应让王舒心完全没有料到。她先是愣了几秒,然后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没有犹豫太久,只是抬头看了王舒心一眼,声音淡淡的:行啊,我没意见。
王舒心当时心里猛地一抽。他原本以为宫雪会生气、会骂他、会哭,他甚至准备好了说辞去哄她。可宫雪答应得那么干脆,干脆得像是心里早就想过这个可能性。那一瞬间王舒心的脑子一片空白,一个冰冷的念头浮上来,她是不是早就对徐江有意思?以前大学的时候,如果徐江没有主动退出,她是不是本来就打算选徐江?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里,拔不出来。
相比之下,郝明明那边的反应激烈得多。徐江回家开门见山地把话说了之后,郝明明的脸刷一下白了。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攥着衣角,嘴唇抖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徐江耐着性子给她解释,说这是暂时的、只是一场实验、王舒心和宫雪都同意了你不用担心别人知道。郝明明听到宫雪也同意了这几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往后靠在了沙发背上。她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宫雪竟然也同意了?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王舒心对自己...是真的有好感?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徐江。徐江的眼神里有期待、有兴奋,甚至还有一丝不耐烦,好像在等她快点点头。郝明明忽然觉得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自己跟他同床共枕快两年,此刻却像完全不认识他。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硬是忍住了,咬着牙说了一个字:
那个字落地的时候,郝明明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但她没有反悔的余地,因为她的丈夫、她的朋友、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点头。
1999年2月的一天,换妻正式开始了。宫雪搬进了徐江和郝明明的家,郝明明搬进了王舒心和宫雪的家。四个人互相交换了钥匙,客气得像在做一场交易。当天晚上宫雪从衣柜里挑了几件衣服装进箱子,拉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王舒心站在门口没送她。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王舒心耳朵里。
但日子总有它的惯性。换了伴侣以后,最初的几周出奇的平静,甚至带着某种新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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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舒心这边很快就进入了状态。每天下班回来,郝明明已经把饭菜做好了。她炸的酥肉外酥里嫩,包的饺子馅儿鲜多汁,炖的排骨汤能香到楼道里去。王舒心以前在家里都是自己动手,现在一下子被伺候得妥妥帖帖,开始不太习惯,后面就慢慢心安理得起来了。
有一个周末下雨,两个人窝在家里。郝明明放了音乐,是邓丽君的《甜蜜蜜》,她从书架上随手拿下来的老磁带。王舒心坐在沙发上泡茶,听到这首歌的时候愣了一下,问郝明明你也喜欢邓丽君?郝明明笑着说小时候跟着妈妈听,听习惯了。王舒心就给她讲自己上大学的时候买过一整套邓丽君的专辑磁带,后来借给同学弄丢了好几盘,到现在还心疼。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茶香弥漫了整间屋子。
王舒心后来回想,那种感觉真的很久没有过了。跟宫雪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很少聊这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宫雪总在讲工作、讲市场趋势、讲竞争对手。而郝明明不一样,她跟你说话的时候是真的在听,眼睛看着你,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那种被重视的感觉,让王舒心觉得自己像个男人,像个被需要、被依赖的丈夫。
他买了小礼物送郝明明,一条围巾、一瓶护手霜、一把好看的梳子。郝明明每次都红着脸收下,第二天就围上那条围巾或者用上那把梳子。王舒心看在眼里,心里暖洋洋的。他甚至在单位午休的时候会偷偷想郝明明今天在家做什么,晚上回去能吃到什么好吃的,想得自己都忍不住笑。
郝明明对王舒心也越来越依赖。有一天晚上她做噩梦惊醒了,出了一身冷汗。王舒心听到动静过来敲了敲门,郝明明裹着被子还没缓过神来,他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声问要不要喝杯热牛奶。郝明明点点头,王舒心去厨房热了牛奶端过来,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她喝完。他什么都没多问,没说教,没嫌她麻烦。郝明明捧着那杯热牛奶的时候忽然鼻子一酸,觉得自己以前跟徐江过的那两年像隔着一层雾,从来没被这样温柔地对待过。
徐江和宫雪那边,头几个月也挺好。徐江对宫雪极尽殷勤,隔三差五订花送到宫雪办公室去,周末带她去高级餐厅吃西餐,还买了一条细细的金链子送她。宫雪生日那天徐江包了个小包厢,点了满桌子菜,还让服务员推了一个大蛋糕进来。宫雪笑得眼睛亮亮的,说徐江你比王舒心浪漫多了。
宫雪也确实让徐江感到骄傲。两个人偶尔一起去应酬,宫雪坐在他旁边举杯敬酒的模样落落大方,谈吐得体,在座的男同事眼睛都往她身上瞟。徐江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觉得当年的女神终于成了自己身边的风景线。他有一回喝多了拍着宫雪的肩膀说我就说你跟了我才对嘛,宫雪笑着没接话。
可是新鲜劲儿一过,日子就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徐江跟宫雪过日子最大的矛盾就是家务。徐江从小到大被郝明明伺候惯了,别说做饭,连电饭煲怎么用都不知道。宫雪更是个工作狂,起得早走得早,晚上回来累得只想躺着,哪有心思开火做饭?头几个礼拜两个人还能靠下馆子和外卖对付,时间长了钱包先撑不住,肠胃也抗议。
有一回周末两个人都休息,冰箱里空空的,徐江提议出去吃,宫雪说外面吃腻了想吃家常菜。徐江挠挠头说我不会做,宫雪也没好气地说我也不会。两个人对着一个空冰箱面面相觑了十分钟,最后还是宫雪给附近的家常菜馆打了电话叫了外卖。外卖送到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闷头吃完了一顿饭,那种尴尬比吵架还让人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