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张宇回老家或者打电话,张志军都不忘敲打女儿:我跟你说,男人没本事,你跟着他迟早要吃亏。你看他那点工资,够干啥的?以后有了孩子喝西北风去?这种话三天两头在耳边响,时间长了,就像一根针,扎得不深,但一直在那里。
2013年春天,张宇趁着回博野老家取东西的机会,翻出了家里的户口本,揣在包里带回了四川。6月6号这天,她和邹硕在彭州的民政局领了结婚证。从办事窗口出来,两个人手里攥着那个红色的小本子,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邹硕傻笑了半天,张宇也笑了,但笑完之后,她心里又有些发虚,这件事,她还没敢跟父母说。
纸包不住火。张志军到底还是知道了女儿擅自领证的事。那天电话里,他气得在客厅里直转圈,把手机摔在了沙发上,两天没怎么吃东西,躺在床上一声不吭,姚兰英怎么劝都不管用。但气归气,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女儿嫁都嫁了,他能怎么办?
张志军冷静下来之后,想出了一个主意,既然拦不住结婚,那就把条件开足了。他直接找到了邹硕的父母,语气公事公办:亲家,既然两个孩子已经领证了,那该办的也不能少。买车、买房、订婚的彩礼,你们准备吧。
邹成海和杨慧芬两口子一辈子在乡镇中学教书,挣的是死工资,一个月到手两三千块钱,省吃俭用几十年才攒了那么一点积蓄。但为了儿子的婚事,老两口二话没说,把存折上的钱一笔一笔地取了出来。他们给儿子儿媳在彭州买了辆代步车,花了21万;掏了彭州一套两居室的首付,5万块;又花了5万把房子简单装修了一遍,铺了地板、刷了墙、装了厨卫;最后,又给了张宇5万块钱作为订婚彩礼。前前后后加在一起,足足36万。
36万,掏空了老两口一辈子的积蓄。他们甚至连自己养老的备用金都搭进去了,想着等以后退休了,还能再挣,孩子过得好就行。
2015年5月3号,在老家公主岭市毛城子镇,邹成海和杨慧芬为儿子儿媳办了一场还算体面的婚礼。镇上的饭店不大,摆了几桌酒,亲戚朋友、学校里的同事都来了,热热闹闹的。邹成海穿着一件新买的深色夹克,站在门口迎客,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杨慧芬忙前忙后张罗着,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嘱咐服务员把菜上齐。
婚礼上,张志军来了,但脸色始终淡淡的,坐在那里不怎么说话。别人敬酒他端杯抿一口就放下,连一句祝福女婿的话都没有。张宇看在眼里,心里难受,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也不好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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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小两口回到彭州,开始了柴米油盐的生活。邹硕依然在第三方公司做巡视员,每个月拿着六千块的工资,出差的日子比在家的日子还多。张宇在彭州的工作朝九晚五,相对稳定。起初几个月,两个人虽然聚少离多,但感情还不错,每次邹硕出差回来,都会给张宇带点出差地的小特产,哪怕就是一小袋核桃、一包腊肉,也是一份心意。
可是,矛盾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发芽了。
2015年年底,张宇怀孕了。本来这是件大喜事,邹硕得知消息后高兴得在电话里一连说了好几个太好了。可他随即就犯了愁,他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每隔半个月就要出差一趟,没法时时刻刻陪在张宇身边。他心里愧疚,只能每天多打几个电话回来问张宇吃没吃饭、有没有不舒服。
张宇孕早期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连口热水都得自己倒。难受的时候,她给邹硕打电话,邹硕正在野外巡线,信号断断续续的,说两句就断了。她挂了电话,盯着屏幕发呆,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这时候,张志军的电话适时地打了过来。每次通话,他都要女儿一番:小宇,身体怎么样?邹硕那小子照顾你了吗?又出差了吧?你说他一个当丈夫的,老婆怀孕了还天天往外跑,他心里有你吗?万一你在家出了啥事,他能赶回来吗?
一次两次张宇还能忍,听得多了,她那颗心就开始偏了。她开始觉得,邹硕确实不够关心自己,工作就那么重要?就不能换一个不出差的工作?以前那个体贴入微的男朋友,怎么结了婚就变成这样了?
两个人开始在电话里吵架。邹硕一开始觉得张宇是孕期情绪不稳定,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说话尽量顺着她。但张宇的火气越来越旺,有时候邹硕解释一句单位安排我走,我也没办法,张宇就能在电话那头哭着骂他:你就知道工作!你心里压根就没有我!没有孩子!
邹硕无奈,想过让父母从吉林过来帮忙照顾张宇。但邹成海和杨慧芬当时还没退休,学校里的课排得满满当当,走不开。万般无奈之下,邹硕想到了岳父岳母,张志军和姚兰英虽然嘴上不待见他,但毕竟在博野县没有正式工作,时间自由,请他们过来帮忙照顾女儿,总是可以的吧?
2017年6月,邹硕硬着头皮三番两次上门去求张志军。他提着水果,站在岳父面前,态度放得很低:爸,小宇现在身子重了,我经常出差实在照顾不上,您和妈能不能过去帮帮忙?
张志军斜了他一眼,半天才不冷不热地回了句:知道了。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只有他自己清楚。
岳父岳母搬过来之后,张宇确实有人照顾了,一日三餐有人做,产检有人陪着去。但邹硕没想到的是,这是引狼入室。
张志军和姚兰英住进来之后,对邹硕的态度没有丝毫收敛,反而因为朝夕相处,嫌弃和挑剔变本加厉。邹硕每次出差回来,刚进家门把包放下,张志军就冷着脸来一句:呦,大忙人回来了?我以为你忘了自个儿还有个家呢。姚兰英则在一旁絮叨:你看看人家楼下老王家的女婿,天天准时下班接老婆孩子,再看看你,一个月能在家待几天?你那六千块钱够干啥的?
邹硕咬着牙不吭声,放下东西就去厨房做饭,尽量让自己忙起来,免得坐在客厅里听那些扎心的话。
更让邹硕心寒的是张宇的态度。以前那个在图书馆里主动向他道谢、那个说哪怕偷户口本也要嫁给你的姑娘,渐渐不见了。她开始对邹硕呼来喝去,稍有不顺心就发脾气。邹硕出差回来晚了十分钟,她能在饭桌上当着父母的面把筷子一摔:你还知道回来?不如别回来了!
邹硕忍了。他一直忍着。因为他始终记得当年那个夜晚,在承德的操场上,张宇点着头答应他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光芒。他想,也许等孩子出生就好了,也许等她当了妈妈,就能理解自己在外头挣钱养家的辛苦。
2017年7月,杨慧芬实在放心不下即将临盆的儿媳,一个人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从吉林公主岭一路硬座到了四川彭州。老人家晕车严重,到了地方脸色蜡黄,头晕得站不住,一进门就躺到卧室里休息去了。
邹硕看着母亲疲惫的脸,心里揪着疼。但他没想到的是,张志军看到杨慧芬进屋休息,竟在客厅里直接骂开了:嘿哟,这老婆婆当得可真清闲!大老远跑过来,指望着我们伺候她呢?摆什么谱啊?
声音不小,卧室里杨慧芬听得清清楚楚。她躺在床上,被子拉到鼻子下边,眼泪无声地淌湿了枕巾。她一辈子在讲台上育人无数,从不跟人红脸,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张宇就在旁边坐着,一言不发,低头看手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杨慧芬待了不到两天,实在受不了了,当天就买了返程的火车票,跟邹硕说:妈走了,妈在这也是添乱,不如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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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硕送母亲去火车站。站台上,杨慧芬隔着车窗对他摆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挤出一句:好好待人家。火车开动的那一刻,邹硕站在月台上,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可他到底还是没发火。他想,张宇快生了,不能闹。
2017年7月28日,张宇在彭州的医院生下了一个女儿。孩子刚抱出来,邹硕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女儿,笨手笨脚地抱着,嘴里轻声说:宝宝,爸爸在这。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也许一家人还能慢慢磨合。但张志军的挑拨从未停止。张宇产后情绪本就不稳,加上被父亲日复一日地灌输邹硕没本事、不顾家、不配做丈夫的观念,她对邹硕的嫌弃越来越深。月子期间,邹硕特意请了几天假在家照顾,张志军却嫌他笨手笨脚,连换个尿布都要骂一句你能干啥。姚兰英也时不时在旁边添油加醋,说谁谁家的女婿月入过万、谁谁家的女婿给丈母娘买了金镯子。
邹硕在这个家里活得像个外人。他甚至有时候下班回来,要在门口站一会儿才能鼓足勇气推门进去。
2017年秋天,邹硕试着跟张宇商量:要不...咱们别在彭州了,回河北吧。到你老家那边重新找工作,我也不干这种经常出差的了,咱们自己带孩子,行不行?
他是真心的。他想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环境,哪怕回到张宇的老家,在岳父眼皮子底下,但只要不用经常出差,一家人能踏踏实实过日子,他什么都愿意。可张宇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回去干啥?你回去能找啥工作?一个月三千?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上泼下来。
两个人的共同账户里,本来是有些积蓄的。邹硕的工资虽然不高,但他花得少,大部分都存了进去。到2017年8月底,账户里攒了大概十几万块钱。邹硕想着,等孩子大一点,这笔钱可以用来给孩子上学。
可就在8月30号这天,他查账的时候发现,账户里的14万被一次性转走了。他赶紧打电话问张宇:钱转哪去了?干啥用?
张宇的回答很冷淡:给孩子存的,你别管。
给孩子存,你跟我说一声啊,14万不是小数目...邹硕的声音明显带着焦急。
我说了是给孩子,你还有完没完?张宇直接挂了电话。
邹硕再打过去,没人接了。他心里堵得慌,但又能怎么样?钱在张宇名下,他翻不出什么浪来。
这事成了一个重要的节点。从那之后,两人的关系急转直下。张宇对邹硕越来越冷漠,有时候邹硕出差回来,家里连口热饭都没有,他只能自己下碗面条吃。张志军和姚兰英在旁边冷眼看着,时不时还要讥讽几句。
2017年10月的一天,张志军再次把女儿拉到一边,说出了那句说了很多次的话:小宇,你还不跟他离婚?你再不离婚,我跟你断绝父女关系。
这一次,张宇没有像几年前那样顶撞父亲。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趁着邹硕去上班的工夫,张宇把家里的门锁换了,把邹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几本书,全都收拾好,放到了门外。邹硕晚上下班回来,站在门前怎么掏钥匙都打不开门。他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敲门,没有争吵。他默默地弯腰把自己的行李拎起来,转身下了楼。那晚,他在单位附近找了个月租500块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朝北,常年照不到阳光。他把东西放下,坐在床沿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曾经属于他的那个家,那套由自己父母掏空积蓄付了首付的婚房,从此成了张宇一家的地盘。而邹硕,连见自己女儿一面都成了奢望。他想孩子想得不行,打电话给张宇请求见一面,张宇冷冷地回了三个字: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