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的人都知道董雪琴是被人害死的,议论纷纷。有人说她平时跟人来往太杂,麻将桌上啥人都有,指不定得罪了哪个;也有人说她男人常年不在家,她一个女人独住,早就有隐患。说什么的都有。但再怎么样,人死了总得入土。
乔茂林找了邻村的风水先生,选了村北坡上一块地,背风向阳,位置不错。日子就定在1月28号,停灵三天。中国人都讲究入土为安,停灵期间亲戚朋友来吊唁,香火不断。董雪琴娘家来了一屋子人,哭得昏天黑地的。
这时候乔彦军提了个想法,得找人守坟。那几年山西陕西一带特别流行配阴婚,有些人家为了给早年夭折的儿子找个,不惜花大价钱买女尸。有需求就有买卖,有些人不干别的,专门偷新坟里的尸体转手卖掉。前两年邻县就出过事,一个刚下葬没几天的年轻女人半夜让人刨了坟,尸体找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成样子了。乔彦军怕董雪琴也遭这个罪,说什么也得找个守灵人。
可这活不好找人干。天寒地冻的,1月底的曲沃县晚上零下十几度,在坟地里待一宿,搁谁也受不了。何况董雪琴是非正常死亡,村子里上了年纪的人都忌讳,说这是,怨气重,沾上了不吉利。乔彦军托人问了村里几个专门干白事营生的,人家一听是给董雪琴守坟,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多少钱都不干。
就在乔彦军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个人自己找上门来了。
韩天喜,那年七十三了,村里人都喊他老韩头。这人个子本来就不高,再加上年轻时候出力太大,腰背驼得厉害,走路低着头弯着腰,看着比实际身高还矮一截。他年轻那会儿在砖窑上干了十几年,落了一身病,老了干不动重活,平时就在村里东游西逛。老伴儿身体也不太好,俩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韩天喜找到乔彦军,开门见山:我给你守坟,三个月,四百块钱就行。
乔彦军愣了一下。四百块?市面上这种活最少也得两千起步,他这价低得离谱。但乔彦军顾不上多想,眼前这节骨眼上有人愿意干就不错了,他赶紧点头答应下来。韩天喜也没多话,说好了28号晚上下葬完他就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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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韩天喜的老伴儿不乐意。老太太后来跟民警说,她当时拦了又拦,说雪琴那孩子是被人害死的,你去给她守坟,万一那凶手再回来怎么办?你这么大岁数了,大冷天的,出点啥事咋弄?韩天喜不听,说人家乔家正难着呢,咱能帮一把是一把,再说了四百块钱呢,够咱过俩月了。老太太拗不过他,只能由着他去了。
1月28号下午,董雪琴下葬。送葬的队伍从村中出发,一路往北坡走,纸钱撒了一路,唢呐吹得呜呜咽咽的。韩天喜穿着一件旧棉袄,外面又罩了件军大衣,缩着脖子跟在队伍最后头,一句话不说,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就那么默默地跟着。下葬的时候他站在人群外头远远地看着,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等坟堆起来、纸扎烧完、亲友都散了,他一个人留了下来。
那天晚上刮了一夜北风。村子里的人都在屋里猫着,没人知道北坡上发生了什么。第二天一早,乔彦军惦记着去看看坟的情况,提了壶热水和两个馒头往坡上走。离坟地还有几十米远的时候,他看见坟堆旁边的地上蜷着一个人,军大衣裹得紧紧的,一动不动。
乔彦军心里一紧,加快步子跑过去。到了近前一看,正是韩天喜。他侧身躺在地上,脸朝下,嘴唇乌紫,鼻子里已经没了气息。乔彦军喊了两声老韩叔,没有反应。他把手伸到韩天喜鼻子底下试了试,冰凉。
韩天喜也死了。
消息传回村里,炸了锅。头一个案子还没破,第二个人命又出来了,而且死的还是守灵人。村子里那些本来就迷信的人更是议论得厉害,说董雪琴这是冤魂不散,谁沾上谁倒霉;也有人说韩天喜年纪大了本来就体弱,冻死的也正常。乔茂林听了心里头特别不是滋味,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闷烟。
曲沃县公安局的刑警队再次赶到北坡。现场勘查结果表明,韩天喜身上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的痕迹,他倒在坟边不到两米的地方,姿势自然,像是坐着坐着就歪倒了。法医初步判断是心源性猝死,诱因可能是极低气温加上情绪波动。韩天喜有多年心脏病史,老伴儿也跟民警证实了,他平时走快几步都喘,天一冷心口就疼。那天晚上零下十五六度,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独自坐在坟地里,心脏撑不住很正常。
可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去守坟?乔家给了他四百块钱是没错,但四百块钱在2009年也不算多大的数目,不至于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拿命去换。民警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隐情。
董雪琴被杀一案和韩天喜猝死一案,看似两件独立的事,但发生的时间点太近了,地点也太近了。警方判断,两条线必然在某个地方交汇。
这时候,物证组那边有了新发现。技术员把董雪琴的手机做了修复,那是一台老式诺基亚直板机,屏幕碎了但主板完好。恢复出来的短信记录里,有一个号码频繁出现,从2008年下半年开始跟董雪琴往来密集,短信内容明显超出了普通邻居朋友的界限。对方称呼董雪琴,言语之间透着亲昵,有几条甚至约她晚上见面。
这个号码的主人是李军。李军也是高显村人,那年三十七岁,单身,平时在镇上打零工。他的体貌特征跟案发现场推断的嫌疑人高度吻合,身高一米七八左右,身材偏瘦,穿44码鞋。最关键的是,李军和董雪琴的关系不是一天两天了,两个人私下交往了将近半年。而乔彦军常年在外面干活,对此一无所知。
警方把李军列为重点嫌疑人,传唤他到局里问话。结果这人一进审讯室就开始折腾,一会儿说自己跟董雪琴只是普通朋友,一会儿又说那些短信不是他发的,是被别人用他手机发的。前后说法对不上,漏洞百出。问他案发那天晚上在哪,他说在家睡觉,但邻居证明那天晚上他家灯亮了一宿。问他有没有去过董雪琴家,他先说没有,后来又说去过几次打麻将,但最后一次去是在案发前一个礼拜,之后就没再去过。这些说辞连起来就是互相矛盾,漏洞一戳就破。
但问题是,警方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李军杀了人。现场提取到的指纹里没有他的,鞋印比对也不完全吻合,那把螺纹钢上没能提取到有效生物检材。仅凭几条暧昧短信和前后不一的供词,构不成完整的证据链。李军被拘了三天,最后还是因为证据不足放了出来。
警方只能继续挖。这时候他们又把视线转回了韩天喜这边。
民警在走访韩天喜家属的时候,注意到他儿子韩和军。韩和军那年三十出头,之前在太原的建筑队上干过小工,但干活不踏实,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干满俩月就让工头给辞了。2008年年底他回了村,一直闲在家里,也没什么正经事干,隔三差五就去董雪琴的小卖部打麻将。
民警注意到韩和军的一个细节,这人脚上穿的也是一双绿色解放牌胶鞋。而且他买鞋的地方,就是董雪琴的小卖部。案发那天早上乔茂林碰到的那个买烟的男人,乔茂林后来回忆说那个人走路右肩比左肩低,韩和军常年干体力活伤过右肩胛骨,走路确实有这个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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