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愣在那里,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有那么几秒钟,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然后,会议室炸开了锅。
省厅的领导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市局的领导抓起桌上的帽子就往外走,边走边吼:“所有人,立刻出发!”
十几辆警车拉响了警笛,风驰电掣地驶向案发现场。
307国道藁城市城西五里庄路段,大碗居小吃部。
那是一个路边常见的简陋饭馆,红砖砌的平房,门头上用油漆写着“大碗居”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门口挂着过年贴的红对联,上联“生意兴隆通四海”,下联“财源茂盛达三江”,横批“恭喜发财”。对联合辙押韵,透着庄稼人对好日子的朴素期盼。
可谁能想到,这竟成了这家人的挽联。
民警们冲进小吃部的时候,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店主梁某,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被杀死在前厅的地上。她身上还穿着那件过年做的新棉袄,枣红色的,本应喜庆的颜色,此刻却被鲜血浸透,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黑褐色。她倒在饭桌旁边,桌上一碟花生米、半瓶白酒还在,仿佛上一秒她还在招呼客人。
她的丈夫李某,死在了地下室里。地下室的台阶上全是血,他像是从上面滚下去的,又像是被人拖下去的,身子歪歪扭扭地靠在墙角,脑袋上有一个深深凹陷下去的伤口。
而一楼西侧的卧室里,是最让人心碎的一幕。
四个孩子,全部被杀死在床上。
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是这家的大女儿。最小的才十三岁,是个男孩,长得虎头虎脑的,过年还理了个新发型。另外两个,一个是二女儿,一个是侄女,都是花一样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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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孩子整整齐齐地并排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一样。可她们再也醒不过来了。每个人的头部都被钝器猛击过,枕头上、被褥上、墙壁上,到处是喷溅的血迹。
床头的柜子被打开了,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被褥被掀开了一半,死者的衣兜被掏了出来,连孩子们的内裤都被翻过,凶手甚至连孩子都不放过,像是在找什么值钱的东西。
一辆二十六型的女士自行车,也不见了。
整个现场,惨不忍睹。
大碗居的邻居说,昨天晚上还看见这家人在门口放鞭炮。大女儿帮着妈妈揉面,二女儿在扫地,男孩和他爹在门口贴福字。一家子热热闹闹的,谁能想到,一夜之间,全没了。
“这得多大的仇啊……”邻居的老太太哭着说,“连孩子都不放过……这还是人吗……”
可专案组的分析表明,这根本不是什么仇杀,而是纯粹的图财害命。凶手和这家人素不相识,之所以选择大碗居,不过是因为它开在路边,容易下手,也容易逃跑。
从正月初三到正月十六,短短十四天时间,杀人恶魔游移不定,疯狂作案六起,十三条人命惨遭毒手。
整个藁城,整个无极,乃至整个石家庄,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村里的老人们开始夜不闭户,不对,是夜不敢闭户,又怕又怕,索性整夜整夜地亮着灯。看大棚的不敢再看大棚了,看苗圃的不敢再看苗圃了,废品收购站的小屋空了,路边的小饭馆也关了门。太阳一落山,街上就看不见人影,家家户户大门紧锁,连狗都不敢叫了。
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受到了严重的威胁。
案件的严重性,很快上报到了省委、省政府和公安部。
省委省政府的领导和公安部的领导相继作出批示:不惜一切代价侦破此案,还社会以安宁!
藁城市公安局迅速行动起来。机关民警全部下到派出所和刑警中队,由领导亲自带队,围绕案发现场,逐村、逐街、逐户、逐人地进行调查走访。那个阵势,可以说是史无前例。每一个民警都领到了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所有案发现场的位置,他们需要把以现场为中心方圆几公里范围内的每一户人家都走一遍,问一遍,记一遍。
技术人员则对六个案发现场逐一进行反复的勘查。他们趴在地上,用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搜索,不放过任何一根头发、任何一枚指纹、任何一滴血迹。垃圾堆被翻了个底朝天,墙角旮旯里的每一个烟头都被捡起来装进了证物袋。
功夫不负有心人。
很快,侦查人员就确定了犯罪嫌疑人作案的途径路线和销赃地点,寻找到了数名目击证人。最关键的一条线索是,大碗居小吃部附近的人反映,从二月三日到十五日,小吃部里曾经住过一个三十多岁的外地人。
“那个人很瘦,”一个目击者说,“穿着深色的上衣和深色的裤子,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织的无檐帽。他不太爱说话,有时候一整天都不怎么出声。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谁也不搭理。”
“他饭量特别大,”另一个人补充道,“一顿能吃七八个馒头,或者一大盆面条。看着像是好久没吃过饱饭的样子。”
专案指挥部综合这些情况,对凶手进行了细致的刻画,
男性,三十来岁,身高一米六八左右,体态偏瘦,长脸,尖下巴。经济条件较差,应该是进城打工的农民。以图财为目的,凶狠残暴,手段残忍。春节期间租住在路边店,毫无顾忌地连续作案,应该是流窜作案,独身一人,不排除有心理变态的可能。
“这个人,”专案指挥部的负责人在分析会上敲着黑板说,“应该是一个没有固定居所、没有固定收入、没有社会关系的外来人员。他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所以他也不在乎任何一个地方。对他来说,杀人就像杀一只鸡一样,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基于这个分析,专案指挥部确定了侦查方向,以案发现场为中心,以藁城、无极、正定、石家庄市区以及沿着307国道的晋州、辛集为重点,以藁城西北部和石家庄市区为主攻方向,从排查外来人口入手,在全省范围内展开有针对性的调查。
协查通报印发到了全省每一个派出所,悬赏公告贴满了大街小巷。举报电话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群众提供的线索源源不断地涌来。
与此同时,从邯郸到秦皇岛,从沧州到张家口,全省各地的公安机关按照专案指挥部的部署,对小旅馆、路边店、车站码头、出租房屋和用工单位等嫌疑人易于藏身的地方,进行拉网式的清查。交通要道上设了卡,过往车辆和人员逐一盘查。所有的警力,全部投入到案件的协查中。
一张缉捕犯罪嫌疑人的大网,在燕赵大地全面铺开。
从二月十七日到二十一日,短短几天时间,专案民警就分析处理了线索上千条,辨认照片一百六十多张。每一条线索都要核实,每一张照片都要比对,工作量之大,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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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让专案指挥部感到严峻的是,尽管对犯罪嫌疑人进行了细致的分析刻画,尽管线索纷至沓来,可真正能让案件取得重大突破的线索,始终没有出现。
这个疑犯究竟是哪里人?姓甚名谁?逃向了何方?一切都扑朔迷离。
专案组的民警们熬得双眼通红,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方便面盒子堆成了小山。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可案子就是没有突破性的进展。
转机,出现在对犯罪嫌疑人语言特征的分析上。
专案指挥部通过技术手段,对目击者描述的凶手口音进行了反复辨别。那些和凶手有过接触的人,有的说他是东北口音,有的说他像河北北部的人,有的说他说话带点儿“儿化音”,莫衷一是。
技术人员把多种方言的录音样本逐一比对,最终得出了一个较为确定的结论,犯罪嫌疑人操着东北口音,极有可能来自东北三省或内蒙古东部地区。
专案指挥部当机立断,调整部署,把来自东北三省和内蒙古东部的人员圈入排查重点。
二月二十六日,一个更重要的发现出现了。
专案技术人员再次对大碗居的现场进行了仔细勘察。这一次,他们把注意力放在了现场垃圾堆上。那堆垃圾里有吃剩的饭菜、碎酒瓶、烟头、废纸,混杂在一起,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技术人员蹲在垃圾堆旁边,戴上手套,一点一点地翻检。
突然,一个人的手停住了。
他从垃圾堆里拈起几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有手写的字迹。纸片被油污浸得发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但还是可以辨认出来,“石家庄圣洁家政服务部”。
这几个字,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道光。
专案指挥部敏感地意识到,这是一条极有价值的线索。犯罪嫌疑人为什么要抄写这几个字?他是不是在这个家政服务部打过工?或者想去那里找工作?
排查的焦点,一下子就聚焦到了石家庄市区。
石家庄市公安局立即下达死命令,对全市所有的家政、保洁、搬家公司以及浴池、小旅馆等地,一处不落地进行过筛子。哪个辖区出现漏洞,就追究哪个辖区的责任!
二月二十七日,桥西公安局率先找到了“石家庄圣洁家政服务部”。
那是一家开在居民楼底商的小门面,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家政服务”四个红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说话快人快语。
民警拿出犯罪嫌疑人的模拟画像,问她:“这个人你有没有印象?”
老板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这人……好像在我这儿打过工。”
民警的心跳加快了:“什么时候的事?”
“让我想想……”老板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今年一月二十一号,正月初几来着?对,腊月二十左右,有个自称叫刘强的男的来我这儿打工,操着东北口音,说想找个活儿干。”
“他有身份证吗?”
“没有。我问他,他说丢了,还没来得及补。我看他可怜,就让他留下了。”老板叹了口气,“谁知道这人干活儿是真不行。力气倒是有,可让他擦个玻璃都擦不干净,东一道西一道的,跟猫洗脸似的。饭量还特别大,一顿能吃八个馒头,或者一斤半的面条,我们都叫他‘饭桶’。”
“他就干了五天,”老板继续说,“腊月二十五那天,我实在受不了了,就把他辞了,给了他五十块钱工钱。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嘟囔了几句,我也没听清他说什么。”
“后来呢?他后来又回来过吗?”
“回来过两次,说要借住一宿。我看天冷,就让他住了。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他又来了,住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民警又找到了家政服务部的其他工人。一提起“刘强”这个名字,几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那个人啊,”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说,“性格特别孤僻,不爱跟人说话。我们几个人在一块儿吃饭,他就一个人端个碗蹲在墙角吃,谁也不理。”
“他自称是吉林四平人,但我们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有一回我们开玩笑,有人说了他一句什么,他当时脸色就变了,说了一句‘谁要是对不起我,我就整死谁’。那个眼神,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瘆得慌。”
“从那以后,我们都不敢跟他接近了。这人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二月二十八日,大碗居案发现场丢失的那辆女士自行车,在石家庄火车站邮政大楼的西面被发现了。车子被随意地扔在路边,车座上落了灰,看样子已经停了好几天。
专案指挥部据此分析,犯罪嫌疑人极有可能是乘火车潜逃了。向南逃的可能性比较大,因为石家庄火车站南下的列车最多,而且郑州是北方最大的交通枢纽,到了郑州,往东往西往南都方便。
但也不能排除他仍然藏匿在石家庄或者周边县市的可能。这个人的行为模式很难预测,他可能会在风声稍微松一点的时候再次作案。
小主,
专案指挥部决定兵分两路,一路坐镇石家庄,指挥市区排查加紧进行;另一路沿着京广线南下,到邢台、邯郸进行督战。同时,又派出了三个专案工作组,分头赶赴郑州、太原、济南开展工作。
所有的参战民警,深感责任重大。每个人的神经都处于高度紧张和亢奋的状态,每天二十四小时闻风而动,不管白天黑夜,只要一有线索,立刻出动。
在石家庄火车站,民警们对劳务中介所进行了逐一排查。站前公安分局的民警翻遍了中介所的登记簿,一条一条地查找,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名字。
终于,在一家中介所的登记簿上,他们发现了犯罪嫌疑人找工作时留下的姓名和地址,
姓名:刘强。
地址:吉林省四平市长发乡长发村。
民警立即把这个信息传回了专案指挥部。指挥部马上联系吉林警方进行核实,结果很快就反馈回来了,查无此人,“刘强”是个假名。
可这个假名背后,一定藏着一个真名。
民警们继续在石家庄市区排查。清源街、火车北站、大锅村……在多处家政、保洁、搬家公司,警方都发现了这个“刘强”的踪迹和证据。他去过的地方,有的是去打工,有的是去借宿,有的是去找吃的。每到一处,他都会留下一些信息,虽然大多数都是假的,但有些细节是一致的,
东北口音,自称吉林人,身材偏瘦,饭量极大,性格孤僻,有暴力倾向。
专案指挥部把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起来,逐渐把犯罪嫌疑人的原籍圈定在了吉林省四平市一带。
三月二日,公安部在藁城市召开了案件协查会。黑龙江、吉林、辽宁、内蒙古、山东、山西、河南、天津、河北等省、市、自治区的刑侦总队负责人齐聚一堂。公安部的要求非常明确,各省市统一协查,尽快认定犯罪嫌疑人的真实身份,限期破案!
缉捕的大网,从河北向全国延伸。
协查会结束后的第二天,由河北省公安厅刑侦局大案处副处长赵宏磊、石家庄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副支队长刘升级、藁城市公安局副局长杨国忠率领的第二批工作组,带着刑事技术人员和多名目击证人,赶赴吉林。
三月的东北,还是冰天雪地。火车一过山海关,车窗外的世界就变成了一片白茫茫。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几度,呼气成冰。工作组的人大多来自河北,对东北的严寒有些不适应,可没有一个人抱怨。他们知道,凶手可能就在这片冰天雪地的某个角落里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