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硬的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瞬间在素白的信纸上捏出几道无法抚平的、刺眼的褶皱。
归途?
他还有归途吗?
这双沾满无尽鲜血的手,早已被罪孽浸透,如何还能去触碰涂山那扇象征着纯净与守护的门扉?这具依靠燃烧生命和灵魂获取力量、早已残破不堪的躯壳,又如何能再踏入那片飘着金色花雨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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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容眼中的失望,已是他能承受的极限,他不敢想象,若她看到自己如今这副行走在黑暗深渊、背负着“血煞魔君”凶名的模样,那双碧眸中又会浮现出怎样的情绪?
黑暗如同粘稠的沼泽,包裹着他,拉扯着他。无数个声音在灵魂深处嘶吼、嘲弄:你已沉沦!你已无路可退!这深渊才是你的归宿!涂山?那不过是早已破碎的幻梦!
继续向前!用更多的血与骨,铺就你通往力量顶点的路!
那冰冷的、属于“影”的意志,如同最坚硬的寒冰,试图重新冻结这瞬间的动摇与软弱。杀戮的轨迹清晰无比,力量的诱惑近在咫尺,他已无法回头!
“呼……”
良久,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吐息,如同穿过了万载玄冰的缝隙,缓缓从影的口中逸出。他睁开了眼。
兜帽的阴影下,那双碧色的眼眸重新显露。方才那瞬间几乎要冲破冰封的剧痛与挣扎,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死寂所取代。
然而,在那片冰封死海的最深处,一丝极其细微、却异常坚韧的波澜,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最后涟漪,固执地存在着,不肯彻底平息。
他松开紧攥信纸的手,任由那带着褶皱的素白纸张,如同失去凭依的枯叶,飘落在冰冷的石案上。
没有再看一眼。
影伸出左手,那只包裹着疤痕的手稳定得如同磐石,捻起那张承载着归途召唤的信纸,平稳地移向石案边缘一盏燃烧着幽绿色冷焰的骨灯。那火焰并非凡火,燃烧无声,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素白的纸角,触碰到了幽绿的冷焰。
嗤——
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橘黄色的普通火焰瞬间取代了幽绿冷焰,贪婪地舔舐上那脆弱的纸角!仿佛嗅到了某种禁忌的气息,那火焰陡然变得旺盛起来,跳动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纸张的边缘迅速卷曲、焦黑,那行清丽的小字——“迷途知返,涂山之门未闭”——在跳跃的火舌中扭曲、模糊,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发出无声的哀鸣。
墨迹在高温下变深、发亮,随即被彻底吞噬,化为飞灰。火焰贪婪地向上蔓延,吞噬着那象征纯净的素白,最终将整张信纸完全包裹。
橘黄的火光,映亮了影兜帽下线条冷硬的下颌,也映亮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碧眸。火焰在他瞳孔中跳跃、燃烧,却无法融化那深处的坚冰。
他静静地看着,看着那承载着唯一归途的召唤,在自己眼前化为灰烬,如同看着自己灵魂中最后一点微光被黑暗彻底掐灭。
几片黑色的纸灰,如同垂死的蝶,从火焰中飘落,打着旋儿,落在冰冷的玄铁地面上,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机。
火焰熄灭。石案边缘,只余下一小撮尚带余温的灰烬,和一个被火焰短暂灼烤出的、微不可察的焦痕。
暗室重新陷入那恒定的、令人窒息的惨白与死寂。
影的目光,落在那片灰烬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他移开视线,枯坐的身影纹丝未动。他探手,取过石案另一端一张同样素白、却冰冷得毫无生气的空白纸笺。旁边,一方墨玉砚台中,浓稠的墨汁如同凝固的血液。
他拿起一支笔管粗粝、笔尖却异常锐利的骨笔。笔尖探入墨汁,饱蘸那冰冷的漆黑。
提笔,悬于纸笺上方。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那骨笔带着一种斩断一切、不容置疑的决绝,重重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