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眯起眼,声音压低到了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频率:“想清楚了,让她糊涂地活着,还是清醒地痛苦?陈丰,你非要逼着她再死一次?”
我没理他,只是冲着阿竹那个方向打了个手势。
阿竹那个机灵鬼早就准备好了,悄没声地解开了腰间的一个布袋子。
三只胡子都白了的老灰鼠钻了出来。
这三位不是一般的耗子,那是当年在我家老屋梁上做了三代窝的“房客”。
它们顺着旧鞋婆的裤腿爬了上去,动作轻得像三团灰尘。
到了鞋面上,它们没乱窜,而是排成一排,尾巴极其有节奏地在那双破布鞋上轻轻拍打。
啪、啪、啪嗒。
这是当年妹妹小雨睡觉不老实,每次踢了被子,我妈就会一边哼歌,一边用这种节奏在她背上拍,直到把那丫头哄睡着。
旧鞋婆捂着耳朵的手突然僵住了。
那股子令人窒息的疯癫劲儿,就像是退潮一样,从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迅速褪去。
“小雨……”她嘴唇哆嗦着,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别踢被子……凉……”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无声地滑下来,砸在老灰鼠的背上。
剜忆屠的手终于抖了一下。
他那种“为了你好”的虚伪面具,在这一声呢喃里,碎了一地。
当晚,我带着我妈回了一趟青山市郊。
那里早就成了废墟,只剩下一截被雷劈得半死不活的老桃树,孤零零地立在瓦砾堆里。
地底下的焦土味儿,哪怕过了七年,还是冲鼻子。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贴在那根断了一半的房梁上,引出一缕地气。
这地气不是用来救人的,是用来唤醒虫子的。
木头缝里,钻出来一片密密麻麻的小黑虫,那是“哭墙虫·啃灰”。
这玩意儿没别的本事,就爱吃烧焦的木头,吃完了,能把这木头被烧之前记录下的最后一点声音给吐出来。
咔嚓、咔嚓。
虫群啃食木屑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这寂静的废墟里,突然炸开了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那是七年前那个夜晚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