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作监深处,巨大的天工坊内弥漫着常年不散的木屑、金属与松油混合的气息。然而今日,这熟悉的工坊气味却被一种压抑的肃杀所取代。巨大的水轮缓缓转动,带动机轴的嘎吱声显得格外刺耳。往日里热火朝天的敲打、锯木、吆喝声全无,匠人们垂手肃立两旁,噤若寒蝉,目光复杂地望着坊内正中那片区域。
那里,原本属于大匠鲁大成的工位空空荡荡,只余下几件未完工的机巧构件散落在地,蒙着一层薄灰,如同主人猝然离去的冰冷墓碑。沈砚一身玄色官袍,肃立于鲁大成的工案前,指尖拂过那冰冷的木质台面,最终停在一块半成品的榫卯构件上。他的身后,是数名面色冷峻的大理寺差役,以及新任的匠作监大监——一位须发皆白、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
“鲁大成,”沈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屏息的匠人耳中,“匠作监三十年老匠,技艺精湛,尤擅机巧磁引之术。本可安享晚年,授徒传艺,光耀门楣。却因魏德贤那阉贼威逼利诱,身不由己,卷入‘波斯幻戏’案,惨遭灭口,曝尸乱葬荒岗!”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人群前排几个眼神闪烁、面色灰败之人。
“匠作监,乃皇家工巧重地,国之栋梁所出!非是藏污纳垢、构陷忠良、助纣为虐之所!魏贼爪牙,已伏国法!然其流毒未清,余孽犹存!”
新任大监一步上前,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响彻工坊:
“奉圣谕!肃清匠作监!凡曾与魏逆沆瀣一气,助其私造禁器、构陷同僚、贪墨工料、泄露机要者,即刻拿下!押送大理寺,依律严惩!”
话音未落,大理寺差役如狼似虎般扑出!几声惊惶的“大人饶命!”、“我是被逼的!”的呼喊瞬间被淹没。三个平日依附魏德贤、气焰嚣张的工头,连同两个负责采买、手脚不干净的吏员,被干脆利落地锁拿,拖死狗般押了出去。留下的匠人们,有的面露快意,有的心有余悸,更多的则是深深低下头颅,心中惴惴。
沈砚走到一个身材干瘦、眼神浑浊的老匠人面前,他认得此人姓刘,是鲁大成隔壁工位的老伙计,也曾被魏德贤威逼做过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
“刘师傅,”沈砚的声音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鲁师傅临走前,可曾对你说过什么?关于…那磁石机关?关于…逼迫他的人?”
刘匠头浑身一颤,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浑浊的泪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少卿大人明鉴!老朽糊涂!老朽该死!鲁大哥…鲁大哥他…他死前几日,魂不守舍,常常对着那块磁石发呆…他说…他说‘此物精巧,本可利国,奈何…奈何成了杀人凶器!我鲁大成愧对祖师爷!’…他还说…说‘那些人’…手眼通天,拿着他小孙子病重的消息威胁…他不得不做…可做完了,那些人…那些人怕是也不会放过他…”
沈砚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悲凉。他弯腰扶起老泪纵横的刘匠头:“刘师傅,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从今往后,匠作监只论技艺高下,忠心为国!鲁师傅的技艺,还需诸位传承光大,切莫再让明珠蒙尘,利器为凶!”
匠作监的肃杀之气尚未完全散去,沈砚与林岚已悄然出现在长安城南一处偏僻的陋巷中。低矮的土坯院墙,破旧的木门虚掩着,门内隐约传来妇人压抑的啜泣和孩童懵懂的问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