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长安城特有的暖意与草木清气,穿过新绿初绽的庭院,拂动了大理寺卿官邸檐下刚刚悬挂起的大红绸花。那鲜艳夺目的红,如同投入碧水中的朱砂,瞬间点活了这座因主人重伤而沉寂了太久的府邸。
“左边再高些,对,对,就是这儿!哎哟赵头儿,您可稳当着点!”管家福伯仰着头,指挥着梯子上正奋力将最后一盏描金绘彩的琉璃喜字灯笼挂上正厅门楣的赵虎,花白的胡子激动得直颤。
赵虎在梯子上扭过汗津津的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福伯您老就放心吧!挂灯笼这活计,比跟那帮子江洋大盗玩命轻省多了!保管让大人和夫人一出这门,抬头见喜!”他手下用力,将那盏精致华美的灯笼稳稳挂牢,琉璃折射着午后的阳光,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斓晃动的光影。
廊下,王五正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衙役,小心翼翼地将一卷卷大红的“囍”字窗花贴在擦拭得锃亮的雕花窗棂上。浆糊的味道混合着新绸缎的气息,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嘿,王五哥,你看这个贴得正不正?”一个年轻衙役举着一张硕大的双鱼戏水图案的窗花,比划着。
“再往左上角挪一丝丝……哎,对喽!”王五眯着眼打量,“这双鱼好啊,应景!咱们大人和夫人,可不就是陛下钦赐的双鱼同心嘛!”
满院忙碌,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由衷的喜气,连步履都带着轻快的节奏。筹备婚礼的琐碎,冲散了数月来积压在府邸上空的沉郁与血腥。
正房东暖阁,窗户大敞着,让带着花香的暖风畅通无阻。沈砚换下了官服,只着一身质地柔软的月白云纹常服,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公文已被整齐地挪到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叠厚厚的红纸礼单、宾客名册,还有几本翻开的《大唐开元礼》和坊间流传的婚仪图册。他修长的手指正执着一管紫毫,在一张洒金红笺上凝神写着什么,侧影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林岚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盘上是一盏热气袅袅的瓷盅。她今日也卸下了惯常的利落劲装,换了身水碧色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半臂的杏子黄纱衣,乌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簪着那支青白玉兰簪,素雅中透出几分难得的柔婉。她脚步轻盈,将托盘轻轻放在沈砚手边不碍事的地方。
“太医令开的最后一剂固本培元的方子,趁热喝了。”她声音清泠,目光却落在沈砚笔下那工整俊逸的字迹上,“在写什么?”
沈砚放下笔,抬眼看她,深邃的眸底漾开温和的笑意,如同春水初融。他端起药盅,试了试温度,一饮而尽,眉头都未曾皱一下。这数月来,再苦涩的汤药,只要是她端来的,便也成了甘霖。
“拟婚书。”他放下空盅,将那张红笺往林岚面前推了推,“你看看,可还妥当?”
林岚依言看去。红笺之上,墨迹未干,是沈砚力透纸背的楷书:“谨以赤绳系足,红叶题盟。沈氏砚,承天恩浩荡,蒙陛下赐婚,今聘定林氏女岚为妻。嘉礼初成,良缘遂缔。愿琴瑟在御,岁月静好;同德同心,白首永偕。此证。”
落款处,端端正正盖着一方小小的朱砂印鉴,印文古朴,赫然是“双鱼符印”四字。
林岚的目光在“林氏女岚”和那方双鱼印鉴上停留了片刻。纵然她性情清冷,此刻心头也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温热的石子,泛起层层暖意。她抬起眼,对上沈砚专注的目光:“很好。只是……这‘承天恩浩荡,蒙陛下赐婚’,是否过于……”她斟酌着词句,觉得有些过于强调皇恩,而少了几分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