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夜半戏台血衣悬,玲珑班主哭断肠

沈砚眼中寒光一闪,目光扫过那巨大狰狞的脸谱:“故布疑阵,装神弄鬼!” 他的语气带着冰冷的怒意。随即,他的目光也落在地板上,“血迹”边缘靠近舞台木板缝隙处,有几滴相对独立、形态清晰的滴落状血滴。他蹲下身,与林岚平视,指着那几滴血:“你看这滴落形态,边缘毛刺明显,溅射方向……”

“斜向下,指向那边。”林岚立刻接话,顺着溅射方向看去,是舞台靠近右侧幕布的方向,“说明滴落时,承载物(很可能是尸体)并非处于静止悬垂状态,或者……滴落点并非在尸体正下方。”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悬吊的尸体,尤其是那双悬空的、素白的绣花鞋底。

沈砚点点头,目光也随着林岚的视线抬起,落在那悬挂的、穿着猩红血衣的尸体上。他站起身,走到尸体正下方,仰头仔细观察。绳结系在梁上,是常见的死结。绳索深深嵌入死者颈部的皮肉,在苍白的皮肤上勒出一道深紫色的、边缘清晰的索沟。死者垂下的头颅,发丝缝隙间露出的下巴和脖颈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长长的水袖和宽大的裙摆无风自动,微微飘荡。

“老王,”沈砚沉声唤道,“搭梯子,准备放人下来。小心些,不要破坏绳索和尸体姿态。” 他又看向林岚,语气郑重,“林仵作,接下来,要看你的了。”

林岚早已打开了她的皮质挎包,取出一副用细密棉布自制的、浸过醋和酒液的简易“手套”戴上,又拿出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几片干净的素白细麻布、几个小瓷瓶,神情专注而肃穆。她对着衙役刚架好的梯子点点头:“放下来吧。慢一点,尽量保持原状。”

衙役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解开梁上的绳结。随着绳索松动,那穿着猩红血衣的纤细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沉重地、了无生气地坠落下来。沈砚和另一名衙役早有准备,稳稳地接住,将其轻轻平放在舞台地板上,正好避开了那滩“血泊”和脸谱。

尸体落地的瞬间,一股更浓烈的、混杂着血腥、脂粉和淡淡腐败前兆的气味弥漫开来。林岚立刻上前,半跪在尸体旁。昏黄的光线下,柳莺儿那张被长发半掩的脸终于完全暴露出来。

那是一张年轻而清秀的脸,即使在死亡和窒息带来的青紫肿胀下,依旧能看出昔日的姣好轮廓。只是此刻,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圆睁着,瞳孔已经散大、浑浊,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极度惊恐与痛苦。她的舌尖微微伸出口唇,被自己的牙齿咬住了一小部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姿态。口鼻附近,有少量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沫痕迹。

林岚没有犹豫,她伸出带着手套的手,先是轻轻拂开死者脸上的乱发,露出整个脖颈。那道深紫色的索沟如同一条丑陋的毒蛇,紧紧缠绕在颈前,斜向后上方延伸,在颈后形成一个提空的小结。索沟边缘清晰,皮下和肌肉有明显的出血点。

“索沟位置在甲状软骨上方,”林岚一边仔细检查,一边低声陈述,既是说给自己听,也是说给旁边的沈砚和老仵作听,“斜向后上方,提空,符合缢死的典型特征。” 她用手指轻轻按压索沟边缘的皮肤,“有生活反应,皮下出血明显,确实是生前缢吊形成。” 她抬起头,看向沈砚,“初步看,符合自缢的体表征象。”

老仵作老王在一旁点头附和:“大人,林姑娘说得是。看这索沟和面色,确系自缢无疑。再加上这血衣血画的……唉,怕真是被什么脏东西魇住了,一时想不开……”

沈砚没有表态,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林岚,他知道她的判断绝不会如此简单。

果然,林岚的检查并未停止。她轻轻抬起死者一只垂落的手腕。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但指甲缝里……林岚凑近了仔细看,在昏黄的灯光下,她敏锐地发现,有几片指甲的缝隙深处,似乎嵌着极细微的、深蓝色的丝状物?非常细小,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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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头猛地一跳!深蓝色?这颜色……她立刻联想到死者身上那件被“血”浸染的猩红戏服。她放下手腕,转而小心地掀开死者宽大的、染“血”的袖口,露出里面素白色的中衣袖口。果然!在中衣袖口靠近肘部的位置,有几道极其细微的、凌乱的刮擦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粗糙地摩擦过!

紧接着,她的目光又落在死者的鞋底。那双素白的软底绣花鞋,鞋底沾满了灰尘,但在前脚掌和后脚跟的特定区域,灰尘的分布和磨损程度……似乎有些异常?她示意衙役将尸体微微侧翻,仔细查看鞋底。

“鞋底前掌内侧和后跟外侧,”林岚指着鞋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灰尘有明显的、方向性的擦蹭痕迹!而且,磨损集中在这两点,非常不对称!这不像是正常行走或者站立能形成的!”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沈砚,“沈大人!这绝不是简单的自缢!死者生前很可能被人拖拽移动过!而且是在失去意识或者反抗能力的情况下!指甲缝里的蓝色丝线,袖口的刮痕,还有这鞋底的异常磨损……都是证据!”

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蹲下身,顺着林岚的指引,亲自查看了鞋底的痕迹和袖口的刮痕,又用镊子小心地从林岚指示的指甲缝中夹出那几根几乎看不见的蓝色丝线,放在掌心仔细端详。那蓝色极其纯净,在火光下泛着微弱的丝光。

“拖拽……移动……”沈砚的声音冰冷,如同淬了寒冰。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那悬挂尸体的横梁,那滩诡异的“血泊”和狰狞脸谱,最后定格在台下角落里,那个依旧在瑟瑟发抖的小豆子,以及那个眉头紧锁、眼神闪烁的武生陈三身上。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所有的伪装,直抵血腥的真相。

“老王,”沈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记录:死者颈部索沟虽符合自缢特征,但体表发现多处异常痕迹,指甲缝嵌有异物,鞋底磨损异常,现场‘血泊’成分可疑,血绘脸谱显系人为布置。此案——绝非自缢或冤魂作祟,而是精心伪装的谋杀!” 他顿了顿,目光如寒星般扫过整个死寂的戏台,一字一句道,“凶手,就在这戏园之中!就在这戏台之上!就在……这戏中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