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只是那一眼,”霍妘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怅然,“我便记住了你。”
后来,边关告急,她奉命随军出征,一去便是一年多。等她终于带着一身风霜与战功回到京城,面对的却是天翻地覆。太子被废,霍家受牵连,父亲被贬往苦寒之地,而那个曾在玉兰花树下拾捡落花的清雅画师,也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踪迹。
“我派人打听过你的下落,”霍妘的声音低沉下去,“但国画院名录被焚,旧人星散,都说不知嬴画师去了何处。”
那是段内外交困、举步维艰的日子,家族的阴云压在头顶,寻找一个失踪画师的事,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却又固执地盘踞在心间。她几乎以为,那惊鸿一瞥的身影,终究只是浮生一梦。
“直到那天,在铁娘子军营的校场上,”霍妘的语气骤然变得不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慨然,“我看到你正在练箭,手臂被弓弦划出了血痕,却眉头都不皱一下,依旧拉满了弓。”
那一刻,隔着操练扬起的尘土,看着那张褪去柔婉、染上风霜却更加清晰坚毅的侧脸,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她。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霍妘轻轻吐出这句话,尾音消散在渐起的晚风里。
嬴芷静静地听着,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她从未想过,在自己不知道的岁月里,曾有一个人这样寻找过她。她想起太子蒙难后,毅然焚毁画稿,当时她也受到了牵连,所有人都说他是太子的人,要一同抓去问罪。芊娘好不容易将她救出来,可罪犯的身份,让她不得不东躲西藏,流落街头,乞讨为生。直到有一天,她看到告示,要征召一批铁娘子军,她走投无路,只得投靠军营。那些在铁与血中磨砺的日日夜夜,早已将昔日的画师嬴芷埋葬。
却原来,有人还记得那个拾花的女子。
她低下头,看着霍妘控着缰绳的手,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我……我不知道。”
霍妘没有再接话,只是默默地驱马前行。大营的灯火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隐约的巡夜口令声。
这份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重地压在嬴芷心上,也悄然滋生出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暖意。原来,在这条充满荆棘的路上,她从始至终并非孤独。
嬴芷还沉浸在霍妘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里,心潮起伏,思绪早已飘回了数年前的东宫,那株白玉兰树下,试图从模糊的记忆里搜寻一个当时或许并未留意的身影。直到“追风”稳稳停住,蹄声歇下,她仍怔怔地坐着,浑然未觉已回到了主帅营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