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望着那片虚无出神,身旁极近处,忽然响起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吓得她几乎跳起来。
“看什么呢?”
嬴芷猛地转头,心脏怦怦直跳。借着帐外透进的微光,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倚在旁边的木柱上,几乎是完全融在阴影里。那人抱着臂,轮廓硬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异常沉静地看着她。
她认得这张脸。是白日里在伤兵营,那个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伤口,却咬着布巾一声不吭,任由医官缝合的校尉。她当时就排在后面等待医治,将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和涔涔的冷汗看得分明。
“没……没看什么。”嬴芷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校尉没再追问,目光也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投向帐外那片广阔的黑暗。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奇异地,并不让人觉得难堪。
过了许久,久到嬴芷觉得自己的腿都有些站麻了,才又听到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
“第一次上阵,都会害怕,以后习惯了就好。”
嬴芷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都这样。”校尉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见过血,送过命,还能喘气,头一晚都睡不着。”
他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仿佛能穿透那浓稠的夜色,看到更深更远的东西。“习惯就好。”
习惯?习惯这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习惯这浸透骨髓的血腥气?习惯身边鲜活的生命转瞬消逝?嬴芷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校尉忽然转过头,那双沉静的眼睛在暗夜里格外锐利,似乎看穿了她心中翻腾的念头。他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不像笑,倒像一种无奈的认可。
“不是让你习惯死,”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捕捉的疲惫,“是习惯……活着。”
说完这句,他不再停留,直起身,拖着那条受伤的胳膊,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走回了营帐深处,重新将自己埋入那片此起彼伏的压抑呼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