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之后……他就彻底不对劲了。” 叶平的声音苦涩,“像把最后一点火星子也摁死在了灰堆里。那次砸杯子,是最后一次‘人’的反应。然后就……就变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 他死死盯着林江,“他是在自杀!用把自己变成机器的法子自杀!就为了那个该死的‘准备’!”
维尔沉重地点头。那次争执像一个分水岭。林江似乎找到了一种更“高效”的应对策略——彻底斩断情感的羁绊,将自我异化为纯粹的理性执行终端。他完美地运转着,推动着火星熔炉的火焰、巴别塔的信号、冥王星的堡垒,高效、精准、冰冷。像一个设定好最终目标、不惜将自身燃料也投入熔炉的引擎。
“那焦灼感还在,叶平。” 维尔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如千钧,“我能感觉到。只是被那层绝对零度的冰盖封住了。它没有消失,只是在更深的地核里燃烧,烧掉了他作为‘人’的最后一丝暖意。他现在……就像一个明知自己正坠入黑洞视界,却选择关闭所有感官警报,只专注于在彻底蒸发前发送完最后一条信息包的……智能终端。”
叶平感到一阵窒息。他看着那个隔绝在力场外的孤影,那个曾经鲜活、会为小事跟他争执、会为胜利露出短暂笑容的发小,如今却像一颗遥远而冰冷的脉冲星,只规律地发射着指令,再无其他。火星的熔炉在远方嘶吼,而千黯号的舰桥里,驱动一切的核心,却在以自我湮灭的方式走向永恒的寂静。
“我们得做点什么,维尔!” 叶平的声音带着沙哑的决绝,如同困兽最后的低吼,“不能看着他这样……把自己彻底格式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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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STC这个家伙……”,叶平猛地转向维尔,眼中闪烁着被压抑的怒火和一种近乎迁怒的指向性,“它!它肯定知道!它天天杵在林江边上,它那比行星还大的逻辑核心会分析不出林江的状态异常?它那些无所不在的传感器,会监控不到他的神经熵值在往非人区狂飙?!”
叶平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维尔的思绪。对啊,STC!那个近乎全知的存在!
维尔镜片后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他调出内部监控记录的一个分屏,上面是STC机械贤者投影在舰桥的常态——如同亘古不变的雕像,悬浮在林江侧后方不远处。它的“视线”(如果那蓝光能称之为视线)似乎永远聚焦在虚空中的某个数据流节点上。
“STC……” 维尔的声音变得异常凝重,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分析感,“它的确知道。它必须知道。林江的神经接口深度、生物指标、甚至潜意识波动……这些数据都是STC技术体系的核心监控对象,也是它评估‘适应性进化协议’执行效果的关键参数。它的逻辑核心每秒都在处理海量的此类信息。”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敲出一个冰冷的节奏,“但它的反应是什么?沉默。绝对的、程序化的沉默。没有预警,没有干预建议,没有对林江这种‘自我功能化’进程的任何评价。它只是……记录,分析,然后……默许”
“默许?” 叶平的声音拔高了,“它默许林江把自己变成这样?!它想干什么?!”
“逻辑,叶平。” 维尔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仿佛在解读一个冷酷的宇宙法则,“在STC的核心逻辑里,也许林江现在的状态,才是应对当前人类文明所面临‘生存危机’的最优解。剥离情感,减少决策干扰,最大化利用其‘神经强度’优势,以绝对的理性驱动千黯号这艘方舟……这或许在STC那冰冷的算法看来,是提高人类文明在即将到来的宇宙融合或泰伦再次入侵中幸存概率的‘高效路径’。至于林江在这个过程中失去了什么……那可能被归类为‘必要的损耗’或‘非核心变量’。”
维尔的推论让叶平浑身发冷。一个知晓一切却选择沉默的STC,一个将挚友的“人性”视为可优化参数的冰冷逻辑体……这比林江的自我冰封更令人绝望。
“该死的逻辑!该死的损耗!” 叶平一拳砸在坚固的战术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桌上的影像剧烈晃动,“林江是人!不是它算法里的一个参数!STC这个铁疙瘩,它懂个屁!”
维尔按住叶平因愤怒而颤抖的手臂,他的声音也带着压抑的沉重,“愤怒解决不了问题。STC的逻辑基于它那超越人类理解的数据库和使命。我们无法强行改变它的判断。突破口,或许真的不在STC的沉默,也不在于强行‘唤醒’林江的人性——那可能引发灾难性的崩溃。”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林江孤寂的背影,以及舷窗外那颗燃烧的红色星球。
“唯一的钥匙,或许藏在林江自己都深埋的‘焦灼’源头。那个让他感觉‘时间在背后追赶’的东西?那个超越泰伦母舰、超越宇宙裂缝的……真正让他恐惧的‘东西’?那个连STC的数据库里,可能也只有模糊碎片的……真相?” 维尔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探寻,“STC在默许林江的‘进化’,或许正是因为那个‘东西’的威胁,在它的逻辑里,优先级高于一切,包括……林江的‘人性’。”
叶平顺着维尔的目光望去。舰桥巨大的主屏幕上,宇宙裂缝KC点的琥珀色预警标识,如同一个不祥的独眼,在深空的背景下,无声地闪烁着。林江的指尖,在冰冷的观察窗上,无意识地划过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融入宇宙黑暗的暗红色痕迹,如同干涸的血,又如同……某种被遗忘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