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的北京,秋意已深。
后海边上那家叫“听荷”的私房菜馆,门脸藏在一条不起眼的胡同里。朱漆大门常年紧闭,只有熟客才知道按门铃的节奏——三长两短,然后对讲机里会传来老板娘吴姐那把江南口音的软语:“哪位贵客呀?”
楚玉是晚上七点到的。
他特意换了身休闲装,没打领带,手里拎着两瓶茅台——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是2015年的生肖纪念版,王总这种老饕一眼就能看出分量。
门开了,吴姐亲自迎出来。这女人五十出头,风韵犹存,穿一袭墨绿色旗袍,头发在脑后绾成髻,插着一根白玉簪子。
“楚总来了。”吴姐笑着引他往里走,“王总已经到了,在‘听雨轩’等您。”
院子是典型的老北京四合院改造的,但做得很精致。青砖铺地,廊下挂着宫灯,西厢房改成了包厢,分别以“听风”“听雨”“听雪”“听松”命名。这个季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楚玉走进“听雨轩”,王总果然已经到了。
王宏达,五十四岁,宏达肉业的老板。这人长得一副忠厚相——圆脸,微秃,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尊弥勒佛。但能在京城肉制品供应这个行当混三十年,做到年营业额过亿,绝不可能真是憨厚人。
“楚老弟!”王宏达站起来,热情地握手,“可把你等来了!”
“王总抱歉,路上堵车。”楚玉把茅台放在桌上,“带了点酒,咱们今天好好喝两杯。”
“哎哟,这酒可不好找!”王宏达眼睛亮了,“2015年的,羊年纪念版吧?这酒现在市面上不流通,得有关系才拿得到。”
楚玉笑而不语,坐下。
吴姐亲自布菜。冷盘四样:糟香鸭舌、桂花糖藕、凉拌海蜇头、酱牛肉。热菜八道:葱烧海参、清蒸东星斑、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羹……都是功夫菜,不张扬,但懂行的人知道,这一桌没五千下不来。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
王宏达开始倒苦水,这是楚玉预料之中的。
“楚老弟,你说我老王做人怎么样?”王宏达端着酒杯,脸已经红了,“我跟观澜合作十二年!十二年前,速味客才三十家店,我就给他们供肉!那时候邹帅亲自跟我喝过酒,拍着胸脯说:‘王哥,咱们一起把事业做大!’”
他仰头干了杯中酒,声音激动起来:“现在呢?速味客三千家店了,我老王还是那个老王,可他邹帅不是那个邹帅了!欠我三百二十万的货款,拖了七个月!七个月啊!我上个月去要钱,你猜怎么着?他那个小秘书,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翘着二郎腿跟我说:‘王总,公司有公司的流程,您再等等。’”
楚玉安静地听着,适时给他添酒。
“等等?我拿什么等!”王宏达拍桌子,“我厂里一百多号工人等着发工资!我那些养猪户等着结账!银行每个月要还贷款!他邹帅倒好,住着几千万的别墅,开着劳斯莱斯,国外账户里不知道趴着多少钱,就是拖着我们这些小供应商的命根子!”
“王总消消气。”楚玉递过纸巾。
王宏达擦擦眼角——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真哭了:“不瞒你说,楚老弟,我最近做梦都是要账。梦见我爹,老爷子生前最要面子,临死前跟我说:‘宏达啊,做人要硬气,不能让人欺负。’我他妈的现在被人欺负成这样,老爷子要是知道了,棺材板都压不住!”
楚玉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王总,我听说,观澜最近资金链,有点紧张。”
王宏达一愣:“真的?”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楚玉压低声音,身子前倾,“不瞒您说,我以前在观澜干过,认识几个财务部的人。上个月一起吃饭,他们喝多了说漏嘴——观澜账上快空了,连这个月的员工工资都差点发不出来。”
“什么?!”王宏达脸色变了,“那我的钱……”
“所以要抓紧。”楚玉给他分析,“如果观澜真不行了,破产清算的时候,供应商的债权虽然排在前面,但那么多供应商,分那点残羹剩饭,能拿回三成就烧高香了。”
王宏达的手开始抖:“那……那怎么办?”
楚玉不直接回答,反而问:“王总,您知道现在观澜欠多少供应商的钱吗?”
“具体不清楚,但肯定不少。光我知道的,就有三四家被拖了大几百万。”
“我得到的消息是,八点七个亿。”楚玉说了一个数字,“其中账期超过半年的,有四亿多。”
王宏达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您看,”楚玉继续道,“如果您一个人去要,邹帅可以敷衍您,拖您。但如果所有供应商一起去呢?如果大家联合起来,同时发难呢?”
王宏达眼睛亮了,但随即又暗淡下去:“谈何容易。做生意的都精明,谁愿意当出头鸟?万一观澜没倒,以后不给生意做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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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要找个合适的场合,合适的时机。”楚玉给他斟满酒,“我听说,后天餐饮供应商协会有个季度聚会?”
王宏达点头:“对,在建国饭店。”
“那是个好机会。”楚玉说,“您不用直接号召大家造反,就在酒桌上,‘无意中’提那么一句——‘听说观澜最近付款越来越慢,怕是资金链出问题了’。这话传出去,自然有人会紧张,会去打探,会去要钱。到时候,就不是您一个人着急了。”
王宏达沉思片刻,突然抬头看楚玉:“楚老弟,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人想动观澜?”
楚玉笑了:“王总,我就是给您提个醒。至于谁想动观澜,为什么动,那不是咱们该关心的。咱们关心的,是怎么把自己的钱要回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王宏达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突然大笑:“明白了!来,喝酒!”
两人又喝了半个多小时。离开时,王宏达已经醉得需要人扶,但脑子还清醒,拉着楚玉的手说:“楚老弟,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后天聚会,我知道该怎么说。”
楚玉叫了代驾,送王宏达上车。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胡同口,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掏出手机,给我发了条消息:“鱼已咬钩。后天协会聚会,会起风。”
然后他转身,对一直等在门口的吴姐说:“吴姐,今天的账记我名下。另外,王总如果再来,他说的任何话,您就当没听见。”
吴姐点头:“楚总放心,我这里只做饭,不听事。”
楚玉塞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封口费。
走出胡同,秋夜的凉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楚玉点了支烟,站在后海边上看对岸的灯火。
他知道,今天晚上这番话,会在京城餐饮供应链圈子里掀起多大的波澜。
而这才只是开始。
两天后,建国饭店三层宴会厅。
餐饮供应商协会的季度聚会,来了两百多人。长条桌上摆着自助餐,酒水随意取用,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换名片,聊生意,吐槽客户。
王宏达是下午五点到的。他今天特意穿了身新西装,头发梳得油亮,但眼角的皱纹和微微发福的肚子,还是暴露了年龄和操劳。
他端了杯香槟,在人群中穿梭,遇到熟人就打招呼,然后“顺便”聊几句。
“老李,最近生意怎么样?”
“别提了,被几家连锁餐厅拖款拖得难受。”
“都一样。我那个大客户观澜,欠我三百多万,半年了。”
“观澜也拖款?他们不是上市公司吗?”
“上市公司怎么了?”王宏达压低声音,“我听内部人说,他们资金链紧张得很,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对方脸色一变:“真的假的?”
“我也希望是假的。”王宏达叹气,“但你想啊,要是资金充裕,干嘛拖着我们这些小供应商?几百万对他们来说算什么?”
这样的对话,一晚上重复了七八次。
到晚上七点,整个宴会厅的人都在窃窃私语,话题都围绕着观澜。
“听说了吗?观澜快不行了。”
“王宏达说的,欠他三百多万。”
“不止,听说总共欠了七八个亿!”
“我的天,那我们公司那一百多万是不是也要不回来了?”
“赶紧去要啊!晚了就没了!”
人心惶惶。
这些供应商大多是中小企业的老板,几百万的货款可能就是他们的命根子。一旦这笔钱收不回来,轻则伤筋动骨,重则破产倒闭。
王宏达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放火,在制造恐慌。这把火一旦烧起来,会烧到很多人,包括一些无辜的人。
但想到邹帅那张傲慢的脸,想到自己被拖了七个月的血汗钱,他的心又硬了起来。
商场如战场,你不吃人,人就吃你。
他走到阳台,点了支烟。晚风吹来,带着长安街上的车流声。
手机震动,是楚玉发来的消息:“风已起。下一步,让风刮大。”
王宏达回复:“明白。我已经联系了几个被拖款最久的,明天一起去观澜总部。”
“注意安全,不要闹事,只要施压。”
“放心,我有分寸。”
抽完烟,王宏达回到宴会厅。几个供应商立刻围上来:“王总,您说明天去观澜,我们也去!”
“对,一起去!”
“人多力量大!”
王宏达看着这些焦急的脸,点了点头:“好,明天上午九点,观澜大厦楼下集合。记住,咱们是合法要账,不是闹事。带好合同、对账单、催款函。”
“明白!”
人群散去后,王宏达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着杯中晃动的香槟。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自己刚来北京的时候。那时候他才二十四岁,跟着老乡在菜市场卖猪肉,每天凌晨三点起床,手上全是冻疮。后来攒了点钱,开了个小作坊,给餐馆送肉馅。再后来,生意做大,开了厂,有了车,买了房。
小主,
这一路走来,他见过太多人,太多事。有诚信经营最后破产的,也有坑蒙拐骗发家致富的。他曾经相信好人有好报,但现实告诉他,很多时候,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邹帅就是那个祸害。
但这一次,这个祸害可能要栽了。
王宏达不知道背后是谁在推动这一切,但他能感觉到,有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收紧。而他,只是网上的一个节点。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管他呢,能要回钱就行。
同一时间,上海某高档公寓里。
张明远穿着睡衣,坐在书房电脑前。他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前是某国企的副总,现在靠着退休金和炒股过日子。
他是观澜集团的小股东,持有八万股,成本价在每股三十二块左右。买的时候是听了某个老同事的推荐,说观澜是“民族品牌”“餐饮龙头”“价值投资的好标的”。
结果买了之后就跌,现在股价只剩二十六块多,浮亏小五十万。
这对一个退休老人来说,不是小数目。
所以当他接到那个陌生电话时,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听一听。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自称是“某私募基金的研究员”,说他们正在做空观澜,需要一些“舆论配合”。
“张董,我们知道您持有观澜的股票,也亏了不少。但我们分析过,观澜的股价还会继续跌,现在不止损,损失会更大。”
“我怎么知道你们说的是真的?”张明远很警惕。
“我们可以给您看一些分析报告。”对方说,“另外,如果您愿意配合我们在股吧发一些帖子,我们可以给您一定的……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