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陷入了回忆,语速变得缓慢而悠长:“二丫那丫头片子……你还记得不?以前总跟在你屁股后头,鼻涕邋遢的那个小不点儿?她……她跟村东头你二叔家的小石头,定下娃娃亲喽!”老人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皱纹的笑意,“石头那娃实诚,他爹娘也是厚道人。以后啊,二丫就不是没人要的野丫头了,有家了……有根了……”
“还有大黄……”老人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寂寥,“你走了,那老狗……蔫了这几天,不吃不喝的,就趴在你那破屋门口呜咽。我看着……心里头不是滋味儿。就把它牵回我那老窝棚了。嗨,以前是穷,人都吃不饱,哪有余粮喂它?让它跟着你也是受罪。现在好了,村里日子好过了,我老头子一把年纪,也吃不了多少,匀它一口,饿不着它。它现在……跟我作伴儿呢。挺好的……就是不知道啊,是我这老棺材瓤子先走一步埋了它,还是它这老狗命硬,能送我入土……”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给一个远行的孩子报平安,又像是在填补这漫长而孤寂的时光。
“哦,对了,差点忘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你那间……风一吹就晃悠的茅草屋子,村里头也给你拾掇了!推倒了,用结实的砖瓦重新盖了!亮堂!结实!就是……空着了,可惜了这么好的屋子。”老人叹了口气,随即又像是征求对方意见般,小心翼翼地说:“你看……咱让村东头的李寡妇搬进去住,成不?她一个人,拉扯着俩娃,住在村边那破土屋里,刮风漏风,下雨漏雨的,不安全。再说了……你小时候饿得嗷嗷哭那会儿,人家李寡妇没少偷偷给你塞块饼子、递碗糊糊。这份情,咱得记着。让她住你留下的屋子,替你守着,暖和暖和……也算……合适吧?”
他拿起一直放在脚边的旱烟杆,从烟袋里捏出一小撮焦黄的烟丝,小心地填进烟锅里。粗糙的手指有些颤抖地划着火柴,哧啦一声,橘红的火苗点燃了烟丝。他深深地、贪婪地嘬了一大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仿佛这口烟能驱散心头的某种沉重。
烟雾缭绕中,老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和豁达:“咱这村子里的人啊,都开始上岁数喽。有些人……以前不懂事,爱嚼舌根子,背地里笑话你没爹没娘,是个野娃子……嗨,那都是些混账话!都是吃饱了撑的!甭往心里去!”老人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现在!村里头没人不念着你的好!没人再敢说一句混账话!你这娃子……本事大着呢!是咱石墨村的恩人!大恩人!”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骄傲和追忆:“五六岁啊!你才那么丁点高,就能一个人把村口那磨盘给抱起来!把那些壮劳力都看傻了眼!八岁……八岁你就开始帮着村里人下地干活!耕田、耙地、挑水、收麦子……哪样活计你躲过懒?哪次不是累得小脸煞白,一头栽倒在水沟里、田埂上?昏过去多少回?俺们把你背回来,灌点米汤,醒过来你又偷偷跑地里去了!拦都拦不住!问你图啥?你就咧着嘴笑,说……‘报答’?报答啥?俺们这些老骨头,不过是给了你一口饭,一个能遮风挡雨的破草棚子……”
老人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浑浊的老泪在布满沟壑的脸上蜿蜒而下。他用力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息。
“唉……你这娃子啊……咋就能……这么好呢……”一声长长的叹息,饱含着无尽的心疼、骄傲和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他抬起粗糙的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目光转向一直半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的影寒。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似乎能穿透她强装的平静,看到她灵魂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和沉重的枷锁。
“听这位……姑娘说,”老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种乡里人特有的直率,手指指向魅姬,浑浊而清明的目光看向了影寒:“你叫影寒,是吧?”
影寒如同受惊的鹿,猛地抬起头,对上老人那双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只能艰难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巨大的愧疚和痛苦几乎要将她淹没。
“嗨呀!”老人看着影寒这副失魂落魄、自责到骨子里的样子,猛地一拍大腿,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直爽:“瞅瞅你这丫头!多大点事儿?哭丧着个脸,跟天塌了似的!都长成水灵灵的大姑娘了,咋还这么钻牛角尖儿呢?”
他用力嘬了一口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暮色中明灭不定:“俺村儿里,从老到小,没一个人记恨你!张浩那娃是自己选的路!他那条命,是卖给了斗兽场!换成了俺们村儿的路,俺们村儿的粮!俺们感激他还来不及!怪你干啥?”
“可……是我杀了他……”影寒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理解,“您……您为什么不恨我?村里人……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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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老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布满皱纹的脸上扯开一个豁达的笑容,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哈哈!小娃娃,俺老头子虽然老眼昏花,可心里头亮堂着呢!不糊涂!”
他用烟杆指了指影寒,又指了指坟包:“你,是害了张浩。这话没错。可害,跟故意杀,是两码事!张浩去那鬼地方之前,就跟俺,跟村里几个主事的人掰开揉碎说清楚了!那是啥地方?是生死场!上了场,不是你死,就是他亡!凭的是啥?是拳头硬!是本事大!是命够硬!”
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庄稼人特有的朴素真理:“你活下来了,张浩没了。只能说明你本事比他大!拳头比他硬!命比他硬!这叫啥?这叫‘技不如人,甘拜下风’!这是天经地义!是自古以来的规矩!俺们恨你?恨你啥?恨你本事大?恨你命硬?那不是不讲理嘛!那是孬种才干的事儿!”
“技不如人……甘拜下风……”影寒喃喃地重复着这八个字。如同在黑暗的泥沼中摸索时,突然抓住了一根坚韧的藤蔓。一股巨大的、带着酸涩的暖流猛地冲上鼻尖。一直紧绷到极限的心弦,似乎因为这朴素而强大的逻辑,悄然松动了一丝。压在心口那沉甸甸的、名为“谋杀”的巨石,似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名为“规则”和“宿命”的光。
“对喽!”老人敏锐地捕捉到了影寒眼神里细微的变化,满意地点点头。他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布满皱纹的心口:“人这一辈子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要是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儿都往心里装,都记恨别人,那这辈子得记恨多少人?累不累?”
他浑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向更远的地方:“你就敢拍着胸脯说,你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欠别人的事儿?别人……就没做过一件对不住你的事儿?”
影寒沉默了。齐思瞒的隐瞒、光明教廷的阴暗、魅姬的利用……甚至她自己内心曾有的动摇和猜疑,都如同走马灯般闪过脑海。她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没有人是圣人。
“这就对了嘛!”老人重重地磕了一下烟锅里的灰烬,重新填上烟丝,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恨,该不该有?该!有些事儿,该记一辈子!比如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但更多的鸡毛蒜皮、磕磕绊绊,该咋办?得忘!使劲儿忘!不是假装忘,是真忘!”
他浑浊的眼睛盯着影寒,目光锐利如刀:“你不忘?非要记着?时间长了,老天爷自然会帮你忘!这是天道!是自然!是刻在骨头里的规矩!你要是不服气,非要跟老天爷拧着来,死犟着记一辈子?那最后吃亏的、被这千斤重担压垮的,是谁?是你自己啊,孩子!”
老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过来人的语重心长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俺活了快一辈子了,黄土都埋到脖子根儿了,才琢磨明白这点子道理。小娃娃,你的路还长着呢!要是因为张浩这事儿,就钻了牛角尖,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走不出来……那张浩那娃,他在地下能安生吗?他不就成了害你一辈子的罪人了?那俺们石墨村,不也成了帮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