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本儒并未立即回答,他微微沉吟,目光再次缓缓扫过膳堂内那些正在安静用餐的年轻面孔,眼中流露出一种如同慈父看待自家子侄般的温和与深沉的责任感。
他缓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扎根于实践的坚定力量:“沈道友此问,可谓直指根本。不瞒道友,关于此事,李某在此地与年轻弟子们朝夕相处,也曾有过长久的观察与思考。
在我看来,德行,绝非是修行之外锦上添花的点缀,更非仅仅是约束弟子言行、维持秩序的枷锁。它本身,就是修行者‘道基’之中,不可或缺、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组织着最精准的语言,继续道:“我等修行之人,纳天地灵气入体,炼精化气,炼气化神,层层递进,所求无非是超脱生死轮回,得证大道,获大自在、大逍遥。
然则,力量愈是强横,心性若无所依归,无所持守,便如同江河失去堤坝,其泛滥成灾、危害世间与自身的可能性便愈烈。我东荒之地,或许整体资源贫瘠,大规模的宗门战争不如中州那般频繁酷烈,但人心之私欲、之险恶,为了争夺有限资源而生的明争暗斗,并不比中州稍逊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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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只传授高深法术、强大神通,而不注重修心养性,那么培养出的,不过是掌握了更强力量的掠夺者、争斗工具,而非真正的求道者、问道人。”
“因此,在我这清安道院,弟子启蒙的第一课,从来不是急于让他们去感应那虚无缥缈的灵气,”李本儒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而是‘明心见性’之始。
用最浅显的语言,引导那些懵懂孩童,去初步感知和思考,何为‘敬’——敬天地自然之伟力与馈赠,敬道门祖师开创之路,敬传道授业之师长,亦需敬身边一同求道之同伴;
何为‘诚’——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与欲望,诚实地对待他人,最终诚于自己所追求的大道;
何为‘责’——对自己一言一行所产生后果的担当之责,对身边同伴的互助之责,对未来传承道统的一份潜在之责。”
沈源听得极为入神,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不禁追问道:“李导师所言之理念,高远而正大,令沈某心折。然则,理念需落地方能生根。具体如何施行?孩童心性活泼,未定定性,空泛的大道理,恐怕难以真正入其心、导其行吧?”
“道友所言,正是关键所在,亦是实际教化中最大的难点。”李本儒深以为然地颔首,“故而,在我们道院,德行教化,绝非依靠每日固定的课堂说教,而是力求将其贯穿、融入于弟子修行与生活的每一点滴细节之中。
例如,每月分配修行所需的灵石、丹药等资源时,我们会有意识地引导弟子们去思考‘何以得之’——是因为你这个月的努力修炼?是因为你天赋异禀?还是仅仅是一时的运气或师长的偏爱?进而,更要思考‘得到之后,何以用之’——是全部用于自身,毫不顾及他人?
是愿意与同伴分享,互通有无?还是会产生恃强凌弱、巧取豪夺之心?再比如,院内弟子间若发生争执、冲突,我们负责教化的导师,不能简单地依据门规判定对错、施加惩罚了事,而是会创造机会,引导争执双方各自平静陈述事情经过与自身感受,反思自身在此事中是否有处置不当之处,学习体谅与‘恕道’,尝试去理解对方的处境与心境。”
说着,他抬手指向窗外不远处,一名正拿着扫帚,一丝不苟地清扫着庭院落叶的年轻弟子,说道:“沈道友请看那孩子。他姓王,资质在这批弟子中只能算是寻常,但性情勤恳踏实,日日如此,从不懈怠。约半年前,他曾因同寝的一名弟子私下拿取了他积攒的几块下品灵石而勃然大怒,几乎要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