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即使只是经过筛选、模糊了关键细节的图像和报告,那吞没庞大肉球、与卡塞尔学院讨价还价、最后刮地三尺的蛟龙“坚果”,以及它所代表的粟家实力,已经足以让这些见惯风浪的大人物们感到心悸和忌惮。那是一种超越了他们现有力量体系认知的、带着古老蛮荒气息的威能。
“更巧的是,” 一位校董代表低声补充,话语中带着浓浓的怀疑,“路明非校董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失忆’了。一次深潜设备故障?导致一位S级混血种、拥有不可思议力量的校董,恰好丢失了最关键时期的记忆?这未免太过……戏剧性。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是否是某种刻意的安排,一张用来应对我们、应对接下来谈判的牌。”
卡德摩斯家族的代表,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阴郁的男人接口道,语气带着自嘲与怨怼:
“自从工业革命开始,世俗权力转移,我们的影响力就逐渐旁落,核心权力转移到了校董会手中。比起我们这些困守古老训诫的‘老古董’,校董会才是近一个世纪以来真正主导秘党方向、也滋生了更多‘灵活性’和‘务实精神’——或者说,腐败——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几位校董及其代表,语气尖锐:“当年为了从我们手中夺取更多话语权,校董会不惜大力扶持昂热,给予他前所未有的独立行动权力和资源。结果呢?希尔伯特·让·昂热,成为了谁也控制不了的独裁执行官,反过来架空了很多人,甚至……连第七校董的席位……”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他指的是谁——路明非。提到这个名字,不少人都感到一阵头疼。那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变量,一个似乎对秘党内部权力游戏规则不屑一顾的“疯子”。
更可怕的是,路明非迄今为止展现的还多是个人的、或小团体的武力。他背后必然有一个庞大而高效的组织在支撑,否则无法解释他如何能悄无声息地获得校董席位。与这样的对手博弈,传统的利益交换、威胁妥协,似乎都效果不佳。
图灵先生适时地开了口,语气带着学者式的、略带冷感的幽默,试图冲淡过于紧绷的气氛:
“好吧,先生们,女士们,让我们回忆一下历史。当年,阿芙乐尔号巡洋舰的一声炮响,最终埋葬了沙皇俄国,埋葬了罗曼诺夫王朝。这一次,昂热和路明非……也是带着一支‘舰队’来的。” 他推了推眼镜,“但愿他们此行,是来谈判,而不是来……嗯,‘埋葬’某个旧时代的。”
这个比喻让在场一些人脸色微变。
一位校董代表勉强笑了笑,接过话头,试图用更戏谑的方式化解:
“图灵先生倒是提醒我们了。看来会议结束后,得嘱咐庄园管家,把我们周围那些漂亮的路灯杆子都检查一遍,必要时先拆掉。哦,还有地下室的门,最好也加固一下,或者干脆堵上。”
“毕竟,在座的诸位,或多或少都算是‘资本家’,身上还流淌着贵族的血液。可千万别像可怜的罗曼诺夫一家那样,被‘请’到地下室去拍最后一张全家福。”
“作为一名法兰西人,” 另一位有着典型法式优雅腔调的代表接口,脸上带着故作轻松的笑容,“我以法兰西人的‘骨气’向诸位保证,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学院的学生们效仿先贤,要来一场‘革命’……我一定勇敢地为诸位垫后。” 他特意在“骨气”和“垫后”两个词上加重了语气,引来了几声压抑的低笑和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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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番带着黑色幽默的玩笑过后,会议室里那种剑拔弩张的严肃感确实被冲淡了些许,但底层涌动的暗流丝毫未减
这时,伊丽莎白·洛朗女爵轻轻放下手中一直把玩着的纯银咖啡勺,与骨瓷杯碟碰撞发出清脆微响。
她一直在安静地品尝着庄园提供的精致甜品——一块洒着金箔的提拉米苏,动作优雅得像在参加一场午后茶会,而非决定秘党未来走向的激烈博弈。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好了,各位。现在讨论得再多,恐怕也难以得出一个能让他们接受的方案。关键还是要等昂热,还有路明非校董抵达之后,面对面地谈。”
她拿起洁白的餐巾,轻轻拭了拭嘴角,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既然他们答应前来,本身就说明这件事还有的谈。如果他们干脆拒绝出席,那才是真正撕破脸皮,准备彻底分家单过的信号。所以,不必过于焦虑。”
她顿了顿,继续用她那冷静理性的语调分析:“我相信昂热,以及路明非校董……尽管我对他了解有限,但从他既往行事来看,他并非完全排斥分享。但他们只会让我们‘参与’进去,而不是将书的所有权拱手相让。想要直接把书拿到手?我认为可能性微乎其微。”
伊丽莎白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然后说出了她的建议:
“那么,何不以此作为我们谈判的底线?不强求拥有那三本古籍本身,而是要求深度参与对它们的研究。书,可以依旧由他们保管,甚至由那位白霁霄教授主导研究。但所有的研究过程、数据、破译出的内容,我们必须有权限共享、记录、验证。书是古老的、唯一的,但知识可以被复制、传播。只要我们能获得并理解其中的知识,将其记录在另一套载体上,那同样是无可估量的财富。这或许是我们目前所能期望的最务实、也最可能被接受的结果。”
这个提议让不少人陷入沉思。放弃对实体古籍的掌控,转而追求知识的共享权?这听起来像是退让,但在当前明显处于弱势、且对方拥有绝对武力背书的情况下,这或许是最明智的选择。
有人迟疑地提出:“我们是否需要等等加图索家族的意见?弗罗斯特先生他……”
话未说完,就被一声嗤笑打断。齐格鲁德家族的那位冷面代表朝那个空着的座位扬了扬下巴:
“加图索家已经在表态了。那个空缺的座位,就是他们此刻的态度。庞贝不知所踪,弗罗斯特闭门不出……他们要么是有了自己的盘算,要么就是认为这次会议讨论不出什么有意义的结果,干脆避而不见。我们等下去,毫无意义。”
众人再次沉默,目光在伊丽莎白·洛朗、贝奥武夫、图灵等人脸上游移,权衡着利弊。
精致的甜品在银盘上渐渐失去温度,咖啡的香气与雪茄的烟雾无声交织。
窗外,罗马的午后阳光依然明媚,照耀着古老的庄园,也照耀着这群正在为一个不确定的未来而绞尽脑汁的、手握重权却又深感无力的男女。
伊丽莎白女爵重新拿起小银勺,挖起一小块已经有些融化的提拉米苏,送入口中,细细品味。
对她而言,该说的话已经说完,该点的方向已经指出。剩下的,就是等待那支“舰队”靠岸,等待昂热和那位“失忆”的S级校董,亲自来到这张谈判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