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喜宴

万师傅那一声响亮的“加菜”如同点燃了引信,万记面馆里里外外瞬间被一股喜气洋洋的旋风席卷。这桩婚事,像一道温暖明亮的光,骤然刺破了笼罩在众人心头多日的阴霾——那些担忧、伤痛和紧绷的神经,此刻都被这纯粹的喜悦暂时冲散了。

陈建国和王素芬夫妇是最先被请来的。当云清朗亲自登门,郑重地请他们作为自己的长辈,在婚礼上受他和万小雅一拜时,老两口先是愣在当场,随即,王素芬的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可那泪水却越擦越多,顺着布满岁月痕迹的脸颊滚落。

“好孩子…清朗,好孩子啊!”陈建国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他用力眨着眼睛,想把那股汹涌的酸涩感压回去,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云清朗的手腕,微微颤抖着,“你和默子,都是我们的好孩子!我们…我们这是多大的福分啊!” 云清朗此举,是把自己彻底融入了这个在苦难中接纳他的家庭。王素芬一边抹泪一边用力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攥住了丈夫的胳膊,生怕这巨大的幸福会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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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兴的莫过于万小雅。得知爷爷毫不犹豫地应允后,她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无限的光彩,走路都带着风,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她开始像只忙碌而快乐的小蜜蜂,拉着云清朗一起,穿梭在面馆和街上。挑红纸、选喜糖、看布料…每一个细节都浸透着甜蜜。云清朗自然是义不容辞地成了最得力的助手兼保镖,虽然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眼底深处,也漾开了一丝难得的、真切的暖意。他话不多,只是默默地跟在兴高采烈的小雅身边,替她拎着大包小包,锐利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确保她的安全,也分享着她的快乐。

至于王二狗,这位住院部的“科研狂人”,在得知喜讯后,也暂时搁置了他的“量子纠缠验证装置”。他拖着还没拆石膏的胳膊,硬是溜出了医院,跑到面馆里咋咋呼呼地出主意。一会儿嚷嚷着要用他“新发现”的某种“能量场稳定理论”来布置新房驱邪避凶,一会儿又琢磨着能不能在喜宴上搞点“声光电特效”增加气氛,惹得众人哭笑不得。最后还是陈默一个眼神扫过去,外加万师傅一句“老实待着,别添乱”,才把他那过于活跃的想象力暂时摁回了板凳上。不过他那份发自内心的热忱和搞怪,倒也确实给筹备增添了许多活络的笑声。

万师傅更是拿出了压箱底的手艺和积蓄。他把家里彻底打扫一新,桌椅板凳擦得能照出人影。平日里舍不得用的好食材,此刻毫不吝啬地搬了出来。他亲自去市场挑选最肥美的鸡鸭、最新鲜的河鱼,又托人从乡下捎来了上好的土猪肉和自家酿的米酒。后厨的灶火日夜不息,炖煮煎炸的香气浓郁得整条街都能闻到。街坊邻居们纷纷探头探脑,道贺声不绝于耳,万师傅的小院从未如此热闹喜庆过。

云清朗则显得异常沉静。他身上的伤已好了八九成,行动无碍。除了帮着万师傅和小雅处理一些需要力气的杂事,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那间租住的小屋里。他翻出了一个有些年头的樟木箱子,从箱底珍重地取出一块用红绸包裹的玉佩。玉佩触手温润,色泽是罕见的羊脂白,雕刻着古朴的云纹,中间是一个笔锋遒劲的“云”字。这是他父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也是云家传承的信物。他坐在灯下,用干净的软布一遍遍细细擦拭着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每一道细微的纹路,眼神深邃而复杂。这块玉佩承载着家族的过往,也必将见证他和小雅的新生。他将玉佩重新包好,又取出纸笔,借着昏黄的灯光,极其认真地写下两份婚书。他的字迹刚劲有力,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倾注着最庄重的承诺。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墨迹在粗糙的红纸上晕染开,如同他对未来生活的期许,坚定而深沉。

吉日良辰,终于到了。

万师傅的小院被彻底改造成了一个充满民间烟火气的喜庆殿堂。平日里油腻的案板被挪开,几张大方桌拼成了主宴席,铺上了崭新的大红桌布。墙壁上、门框上、窗户上,到处都贴满了陈默和王二狗合力剪出的大红喜字和寓意吉祥的窗花。最显眼的是大堂正中央墙壁上,贴着一张巨大的、红纸金粉的双喜字,在几盏特意换上的明亮灯泡照耀下,熠熠生辉,映得满堂红光,喜气逼人。空气中混合着菜肴的浓香、鞭炮的火药味和红烛燃烧散发的独特气息,形成了一种热闹而踏实的氛围。

宾客大多是街坊邻居,也有万师傅在码头交好的几位工友,大家挤挤挨挨地坐满了堂屋,人声鼎沸,笑语喧天。孩子们在桌底和大人腿间追逐嬉闹,更添了几分生机。万师傅穿着簇新的深蓝褂子,脸上笑开了花,端着酒杯四处敬酒,嗓门比平时还洪亮三分。

吉时将至。充当司仪的是隔壁一位能说会道的老账房先生。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满堂的喧哗,拖长了调子高声唱喏:“吉——时——已——到!新——人——上——堂——喽——!”

喧闹声瞬间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通往后面小院的那道挂着红布帘的门。

门帘被两个笑嘻嘻的邻居大嫂从两边撩开。云清朗率先走了出来。他身着一身崭新的西装,更衬得身姿挺拔如松,虽然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伤后初愈的清减,但整个人精神焕发,清朗如玉的面庞上带着沉稳而明亮的笑意。他手里牵着一根扎着大红花的红绸带。

红绸带的另一端,引出了今日最夺目的存在——万小雅。她穿着一身极为合身的白色婚纱,衣襟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花纹。乌黑的长发挽成了一个温婉的发髻,只簪了一朵小小的、鲜红的绒花。没有盖头,一张清丽的小脸在红裳的映衬下,宛如初春枝头最娇嫩的那朵桃花,带着少女的羞涩和初为人妇的甜蜜光辉。她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温柔的阴影,嘴角含着掩藏不住的笑意,被云清朗稳稳牵着,一步步走到堂屋中央。她的出现,让喧闹的堂屋瞬间安静了几分,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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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新娘子真俊!”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万老哥好福气!”

赞美声此起彼伏。万师傅站在一旁,看着孙女一身红妆,眼眶早已湿润,咧着嘴用力点头,一个劲地说:“好,好!”

云清朗和小雅在堂屋中央站定,面对着正前方墙上那巨大的囍字,以及囍字下方端坐着的一对长者——陈建国和王素芬。

陈建国今天也特意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却熨烫得平平整整的深灰色中山装,王素芬则穿着她最体面的靛蓝色斜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们被云清朗和小雅恭敬地请到了象征高堂的主位上。此刻,老两口挺直了腰背端坐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努力维持着长辈的庄重。然而,当司仪高喊“一拜天地——” ,看着堂下那一对璧人朝着门外天地恭敬作揖时,陈建国紧抿的嘴唇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眼眶瞬间就红了。旁边的王素芬更是早已泪流满面,她慌忙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紧紧按在眼睛上,肩膀微微耸动着。这眼泪里,有替云清朗和小雅高兴的狂喜,更有被云清朗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托付所激起的、混杂着辛酸与无比欣慰的洪流。这高堂之位,对他们而言,是生命无法承受之重,也是命运给予的最大慰藉。

“二拜高堂——!”

云清朗和小雅转过身,朝着上座的陈建国和王素芬,深深地、无比虔诚地弯下腰去。

陈建国猛地吸了一口气,挺直的脊背微微前倾,像是要伸手去搀扶,却又生生忍住,只是喉结剧烈地滚动着,浑浊的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沿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王素芬呜咽出声,手里的帕子湿透了大半。堂下的宾客们看着这真情流露的一幕,不少感性的妇人也跟着悄悄抹起了眼泪。

“夫妻对拜——!”

云清朗和小雅面对面站好,彼此凝望。小雅的脸颊红得如同熟透的樱桃,眼中水光潋滟,盛满了全世界的星光。云清朗的目光深邃而温柔,仿佛要将她的身影永远镌刻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两人同时躬身,额头几乎相触。这一拜,许下的是生死相依的盟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