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灰扑扑的衣角一闪即逝,仿佛只是光影和水汽交织的错觉,又或是常年处于这种压抑环境下滋生的幻觉。林深眨了眨眼,手电光柱牢牢锁定那片岩缝,只有湿漉漉的、泛着幽光的石头,以及从裂缝中顽强钻出的、颜色暗沉得如同凝固血液的苔藓。
“怎么了?”寒鸦察觉到他脚步的停顿和呼吸的细微变化,立刻压低声音问道,枪口和视线同步转向林深注视的方向。
“没什么,可能眼花了。”林深摇了摇头,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也许是太紧张了,也许是那些扭曲的骸骨和诡异的菌毯刺激了神经。他不敢确定,但此刻深究只会徒增恐惧。“走吧。”
寒鸦没有放松警惕,又仔细扫视了那个角落和周围环境,确认没有异常动静,才示意林深跟上,自己率先踏入了前方黑黢黢的隧道入口。
隧道比之前的应急通道更加规整,显然是当年工程主体的一部分。水泥浇铸的拱顶,墙壁上还能看到固定电缆的卡扣和早已锈蚀脱落的标识牌残片。空气依旧浑浊,那股甜腥气挥之不去,但似乎混入了一股更浓的、类似铁锈和臭氧混合的金属味道。脚下的地面湿滑,积水深浅不一,有些地方积水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的色泽。
怀中的金属牌不再发烫,但那种沉稳的、如同心跳般的规律震动,却愈发清晰,一下,一下,坚定地指向隧道深处。手表表盘上的指针,虽然仍在微微颤动,但大致方向也与金属牌保持一致。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放得极轻,手电光谨慎地扫过前方和两侧。隧道并非笔直,而是带着轻微的弧度向下延伸,坡度平缓但持续。走了约莫五六分钟,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向下,另一条则较为平缓,似乎是通向某个功能区。
寒鸦停下脚步,借着微光观察岔路口的地面。向下那条路的入口附近,散落着更多杂乱的、沾满泥污的脚印,脚印很新,似乎是不久前留下的,而且不止一人。脚印旁,还有几道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人或重物被强行拖行。
“有人先我们一步下去了,而且可能发生了冲突。”寒鸦蹲下身,用手指丈量了一下鞋印的尺寸和花纹,“不是军方制式靴,也不是公司那种统一装备。鞋码混杂,花纹各异,像是临时凑起来的队伍,或者当地的山民。”
林深心头一跳,想起了老杨头他们,但随即否定。老杨头三人对这里恐惧至极,不可能下来。那会是谁?其他觊觎此地秘密的势力?还是?
“看这边。”寒鸦的手电光移向平缓岔路的入口。那里相对干净,脚印很少,但在靠近墙壁的地面上,他发现了一点不寻常的东西,一小截燃尽的、被踩扁的烟蒂,过滤嘴是少见的蓝色,牌子很陌生,绝非国内常见。烟蒂旁边,还有一滴已经干涸发黑、但颜色明显比周围泥水深的痕迹。
是血。
“另一伙人,更专业,人少,可能受伤了。”寒鸦分析道,“他们选择了这边。”
两条路,都有人走过,都指向未知的危险。金属牌和手表的震动,明确指向向下的那条路,那也正是新脚印和拖拽痕迹的方向,很可能通向父亲笔记本里提到的蓄水池闸门。
“向下。”林深几乎没有犹豫。父亲的线索,信物的指引,都指向下方。哪怕那里有未知的敌人,他也必须去。
寒鸦点头,握紧了枪,率先踏入向下的岔路。林深紧随其后,手电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头顶。
这条隧道更加潮湿阴冷,空气中那股铁锈和臭氧混合的味道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电子设备过载后的焦糊味。墙壁上的水泥剥落得更厉害,露出后面颜色深暗、布满奇异纹理的岩层,那些纹理蜿蜒扭曲,仿佛有生命般蔓延。更令人不安的是,他们开始听到一些声音。
不是水声,也不是地鸣。而是一种极其低沉的、仿佛来自极远处的、断断续续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大机械在低功率运转,又像是地壳深处岩石摩擦挤压的呻吟。这声音无孔不入,贴着耳膜震动,让人心烦意乱,甚至产生轻微的眩晕感。
“声音有古怪,尽量忽略,集中精神。”寒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显然也受到了影响。
又前行了一段,隧道前方隐约出现了微弱的光亮,并非手电的反射光,而是一种稳定的、冷白色的、类似老旧日光灯管发出的光线,只是这光线似乎被什么干扰,不断闪烁着,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
两人对视一眼,更加小心地靠近。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但景象却让两人呼吸一窒。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目测有一个篮球场大小,明显是当年工程开凿出来的枢纽或设备间。空间顶部很高,布设着粗大的、锈迹斑斑的通风管道和电缆桥架,几盏老式的防爆灯悬挂着,发出那冷白而闪烁的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惨淡,光影随着电流的“滋滋”声不断晃动,更添诡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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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用厚重混凝土浇筑而成的长方形结构,高出地面约半米,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水池基座。基座一侧,连接着数根比人腰还粗的、锈蚀严重的金属管道,如同巨蟒般延伸进四周的岩壁。而在基座正上方,本该是水池的地方,此刻却被一个巨大的、锈蚀的钢铁网格盖板覆盖着,盖板边缘用粗大的螺栓固定,但很多螺栓已经锈死或断裂。此刻,盖板的一角似乎被暴力撬开,斜斜地掀开着,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以及从黑暗中不断升腾上来的、带着浓重铁锈和腥气的白色水汽。
这应该就是父亲笔记本里提到的蓄水池,或者至少是与之相关的重要设施。
而在蓄水池基座的周围,地面上散落着更多工程遗留的杂物:倾倒的工具柜、散落的纸质文件(早已被水汽浸透腐烂)、断裂的木箱,以及几具姿态各异的骸骨。这些骸骨同样呈现灰黑色,有的趴在控制台边,有的蜷缩在角落里,似乎都是在瞬间失去了生命。
但真正让林深和寒鸦瞬间绷紧神经的,是蓄水池旁边,此刻还站着、坐着、躺着的几个人。
不是骸骨,是活人,或者说,不久前还是活人。
一共五个人,穿着杂七杂八的衣物,有的像是山民打扮,有的穿着廉价的迷彩服。他们或站或坐,姿势僵硬,一动不动,如同雕塑。每个人脸上都保持着一种极度诡异的神情,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涣散,嘴巴大张,仿佛在无声地尖叫,但脸上却凝固着一种混合了极致恐惧和某种奇异痴迷的扭曲表情。他们的皮肤在惨白闪烁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口鼻眼角处,隐约有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而在他们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铁镐、撬棍、背包等物,蓄水池盖板被撬开的痕迹还很新鲜。显然,就是这伙人先一步来到这里,试图打开蓄水池盖板,但不知遭遇了什么,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