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回到书桌前,取出了自己的日记本,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行行清丽而决绝的字迹。
她写下的,不是辩解,不是控诉,而是一封信——《致我未能告别的课堂》。
“……他们说我的课堂上不止有书本,还有别的企图。是的,我承认。我企图让我的学生们,在认字之余,还能认识脚下的土地;在背诵经文之外,还能背负起自己的尊严。若教书是罪,那我愿终身服刑;若保持清醒是祸,那我宁愿永不入梦……”
次日清晨,这封信的手抄本,便由小阿宝和他的“茶童递信队”悄悄夹在了每一份免费赠阅的《茶与健康》简册里,送到了闸北区成百上千户人家的手中。
在信的末尾,只加了一句朴实无华的话:“她说的话,我们听到了。”
清心茶舍的后厨,阿珍召集了所有女工,她的眼圈泛红,声音却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外头那些报纸,把苏先生骂得猪狗不如。可你们说说,谁见过她为自己家谋过一分利?我娘去年咳血,卧在床上眼看就要不行了,是哪个先生半夜提着药包,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我家里的?”
一名手脚粗大的洗衣妇猛地一拍大腿,愤然道:“没错!我家那口子在码头扛包伤了腰,也是苏先生帮忙介绍到教会医院,才没落下残疾!”
“他们骂她不清白,我看那些写报纸的烂了心肝的才最不干净!”
“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好人被欺负!”
群情激奋。
阿珍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卷麻布,铺在案板上:“我们不跟他们吵,我们只说自己信的。识字的,写下‘我信苏老师’;不识字的,就按个红手印!”
一时间,后厨里挤满了人。
女工们一个个上前,郑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或是在阿珍备好的印泥上按下鲜红的指印。
消息传开,连住在附近的盲翁李伯也拄着竹杖,颤巍巍地摸了过来,请人代笔:“吾虽不见其人,但闻其声如清泉漱石,岂容污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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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之内,那卷粗糙的麻布上,便汇聚了千余个签名与手印,像一条由人心汇成的血脉长河。
黄昏时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悄然来访。
教会医院的沈嬷嬷,那位总是面容严肃的外国修女,提着一个药箱,走进了茶舍后院。
她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从药箱夹层里取出一份泛黄的牛皮纸袋,递给谢云亭。
“这是三年前,苏小姐的病历原件。”沈嬷嬷的中文带着些许口音,却异常清晰,“她左肩有旧伤,每逢阴雨天便会疼痛难忍,一直在我们医院接受针灸治疗。这是主治医师的签字,还有X光片的编号。”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看着谢云亭:“报纸上说,她靠在椅背上与人谈情。可我知道,她的身子,因为那处旧伤,从来不敢向后靠实。”
一句话,如惊雷贯耳。
谢云亭接过病历的双手,竟微微发抖。
他心中刹那间明镜般透亮。
冯师爷的局布得何其精妙,连照片里人物的姿态都经过了设计,却千算万算,没算到一个人的身体,一个人的伤痕,是不会说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