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仿佛一道无形的惊雷在枢机堂内炸开!如果说前两点尚属开源之策,这最后一点,直指勋贵集团最根本的利益!官绅一体纳粮,在南直隶推行已阻力重重,如今竟要直接动到他们在北疆新得的、或早已暗中圈占的广袤土地上?还要由凶名赫赫的鹗羽卫来查?这无异于向所有在北疆有利益的权贵宣战!
刘三吾的脸色彻底变了,手中的茶盏盖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吴琳眼神闪烁,飞快地瞥了一眼上首的徐达和常遇春。常遇春浓眉一挑,脸上横肉抽动了一下,他是武将,田产多在老家和南直隶,北疆倒少,但这股风一旦刮起……他看向朱栋的眼神多了几分惊疑。
连汤和、冯胜这等城府深沉的老将,也微微挺直了脊背。堂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落针可闻。唯有徐达,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却更深沉地投向舆图上那几处朱砂标记的筑城点。
“殿下!”刘三吾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此议……牵涉甚广!官绅一体纳粮,南直隶亦在推行之中,成效尚需时日检验。北疆新复,人心未附,百废待兴,当以安抚怀柔为上!若骤然行此雷霆手段,恐激生变乱,寒了归附部落之心,亦使勋贵功臣……”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离心离德”四个字已呼之欲出。
杨靖也立刻跟进:“刘阁老所言极是!殿下,北疆田亩清丈,非一朝一夕之功。且勋贵田庄,多由家将部曲经营,关系盘根错节,强行清丈,阻力重重,耗费时日,远水难解近渴!恐于殿下三策之速行,反生掣肘!”他将“速行”二字咬得很重,试图将焦点拉回到钱粮的时效性上。
面对两位重量级文臣的激烈反对,朱栋脸上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这惊涛骇浪。他并未立刻反驳,反而微微侧身,目光投向角落那片几乎被遗忘的阴影,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诚意伯学究天人,深谙阴阳消长之道。对此三策及开源之议,不知有何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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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突如其来的点名,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刘基身上。老学士缓缓抬起头,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清明依旧,带着洞察世事的沧桑。他并未直接回答朱栋,而是将视线投向那巨大的北疆舆图,苍老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划过朱栋方才点出的六处筑城点,最终停留在那些代表水草地的绿色区域上。
“筑城屯田,锁钥山河,此乃阳谋,堂堂正正。”刘基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如同古寺晨钟,“昔年武侯屯田渭滨,司马懿亦只能困守。此策根基在于‘屯’字,有粮,则军心稳,城可守;无粮,纵有雄城,亦是死地。”他浑浊的目光转向朱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殿下以‘债’聚财,以‘专营’之利养‘屯田’,环环相扣,老臣叹服。然……”
他话锋一转,指向舆图上大片空白的区域,“漠北非中原,水无常形,地无常势。今年水草丰美之地,明年或成荒漠。筑城选址,屯田根基,其水文地理之勘定,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敢问殿下,此关乎生死存亡之根基,凭何而定?仅靠鹗羽卫所获之口供舆图乎?” 这一问,直指核心要害,连徐达都微微颔首。
朱栋嘴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就在等这一问。他并未言语,只是对侍立身后的鹗羽卫文书官微一颔首。文书官躬身退下,片刻后,两名鹗羽卫力士抬着一个沉重的、覆盖着玄色锦缎的长条木匣步入堂中。木匣放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朱栋上前,亲手揭开锦缎。匣内并非金银珠宝,而是整整齐齐卷放着的数十卷素白绢帛。他取出一卷,手腕一抖,一幅远比墙上悬挂更为精细、色彩更为丰富的巨大地图,在紫檀木案上徐徐展开!
山川走势以深浅不一的赭石勾勒,河流湖泊用靛蓝晕染,水草区域以嫩绿标注,甚至标明了季节性水源的枯荣范围!更令人震惊的是,图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文字注记:何处土质宜夯筑,何处地下有浅层水脉,何处冬季避风,何处夏季蚊蠓稀少……详尽得令人头皮发麻!
“此乃何物?”连沉稳如山的徐达也忍不住身体前倾,沉声问道,目光如电般扫过图上每一处细节。这地图的精细程度,远超兵部存档的任何北疆舆图!
朱栋的手指拂过光滑微凉的绢面,声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平静:“此乃格物工技司墨羽、墨友谦,率其门下弟子并鹗羽卫‘山隼’、‘海鹞’千户所精通堪舆、测绘之精锐,历时三月,依据俘虏口供、缴获文书,再结合深入漠北实地踏勘测绘,以新式‘等高线法’、‘经纬网格法’所制《北疆山川地理水文详图》!凡筑城选址、屯田规划、驿站设置、乃至未来商道开辟,皆可凭此图为基,因地制宜,务求精准无误!差之毫厘?孤,不允!”最后三字斩钉截铁,带着强大的自信。
满堂皆寂!文臣武将们盯着那幅鬼斧神工般的地图,震惊得说不出话。刘基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星云流转,他死死盯着图上那些精确得可怕的等高线和网格,以及那些闻所未闻的测绘术语,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这绝非仅靠俘虏口供和旧图拼凑所能得!吴王手中掌握着一支何等可怕的技术力量?那格物工技司,究竟藏着多少惊世骇俗的学问?老谋士第一次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寒意,他下意识地看向朱栋,却见对方的目光,正“不经意”地掠过魏国公徐达。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磐石的徐达,缓缓站起身。他高大的身影在枢机堂内投下极具压迫力的阴影,目光如两柄重锤,狠狠砸在那幅详尽的北疆地图上,最终停留在代表开平、东胜两处咽喉要道的朱砂标记上。
“好!”徐达的声音如同金铁摩擦,低沉而极具穿透力,打破了堂内的死寂,“殿下之图,解我徐达半生之忧!”他猛地踏前一步,手指重重戳在开平的位置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绢帛戳穿。“此地!控大漠南口,锁燕山北麓!前元枢密院故址犹存,地势险要,水源充足!筑一大城于此,屯以重兵,储三年之粮!则河套无忧,北平屏藩可固!”
他的手指又猛地划向东胜,“此地!襟山带河,俯瞰黄河几字弯!筑城扼守,则西可护宁夏、甘肃,东可援大同!鞑靼瓦剌,休想再由此南下牧马!”
他霍然转身,面向朱栋,也面向堂上所有惊疑不定的目光,抱拳拱手,甲叶虽未着身,却依旧发出铿锵的决断之音:“殿下《三策治北方略》,高瞻远瞩,步步为营!筑城屯田锁其咽喉,乃固本之基!徐达,鼎力支持!所需将校、屯田老卒、筑城工匠名录,三日内,末将亲自呈送殿下案头!北疆所需之兵,我五军都督府,责无旁贷!”
字字千钧,落地有声!这位大明军方的定海神针,以最无可辩驳的姿态,为朱栋的战略投下了最关键的一票!他支持的不只是筑城,更是朱栋以“军事威慑”为先导的整个北方战略构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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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达的鼎力支持,如同在即将倾斜的天平上压下了最重的砝码。常遇春、汤和、冯胜等武将交换了一个眼神,虽对那“官绅纳粮”仍有疑虑,但徐帅已表态,且筑城屯田本身也切合他们守卫疆土的本能,便也纷纷起身抱拳:“末将附议!愿为殿下前驱!”武将集团的意志,瞬间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