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朕上体天心,下念苍生,有好生之德。览尔辛禑伏阙请罪之表,言辞哀恳,自认囚徒之身,痛陈奸佞蔽主之罪。且能幡然悔悟,擒缚贼酋崔濡等三十七人槛送辽东,献耽罗故土,革伪元旧章,行洪武正朔,绝元剿逆,其情可悯,其行可原。
今特颁殊恩,开以自新之路。兹册封尔辛禑为高丽国王!锡之金印、诰命,并赐亲王冠服、九章冕旒、玉圭、仪仗全副,永镇尔国,世袭罔替!尔当战栗惕厉,夙夜匪懈,谨守臣节,忠顺不渝!尔国政令、文书、历法、钱货,永遵天朝制度,敢有违逆,定行天讨!
另,高丽都统使李成桂,忠勇果毅,拨乱反正,深明大义,功在社稷。特授为高丽都总制使,总揽高丽全国军务!并赐大明昭勇将军衔,赏蟒袍一袭,玉带一围,黄金五百两!尔当整饬武备,肃清奸宄,屏藩东疆,助剿残元!
门下侍中郑道传,学行端方,识达大体,归诚翊赞,厥功甚懋。特授为高丽门下侍中,统摄高丽国政!并赐大明通议大夫衔,赏蟒袍一袭,玉带一围,黄金五百两!尔当匡弼尔主,勤修政理,推行新政,抚育黎元!
尔君臣三人,当同心戮力,涤除旧污,奉行新政。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当差,解民倒悬;广设社学,开启民智,导民向化;开市舶,通有无,行十税一商税,富国利民!朕已遣户、吏、工三部精干吏员随行,襄助新政推行。自今伊始,高丽境内,但有阻挠新政、阳奉阴违、心怀异志者,无论王族贵戚,钦差持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
呜呼!天威赫赫,顺之者昌;天恩荡荡,悖之者亡。尔其敬哉!惕哉!恪遵朕命,永为不侵不叛之臣,则宗庙可保,黎庶可安。若再生反复,或怠惰因循,则耽罗之师未远,王京之血未干!朕必亲秉六师,水陆并进,踏平三韩,宗庙倾覆,悔之何及?尔其戒之!慎之!
钦此!
洪武十年八月十六日
这份圣旨,煌煌千言,字字如铁。前半部分如同最严厉的审判官,将高丽过往的罪状——阴结北元、觊觎耽罗、抗拒王师——一条条罗列,言辞犀利如刀,鞭辟入里,字字见血,将高丽君臣的遮羞布彻底撕碎,将他们钉死在耻辱柱上任人唾骂。枭獍食母、虺蜴噬人、引颈待戮等词句,更是毫不留情,将高丽的卑劣与罪孽刻画得入木三分。殿内许多高丽老臣听得老泪纵横,羞愧难当,身体抖若筛糠。
然而,圣旨的后半部分,又如同冷酷的掌控者,在敲碎对方所有尊严和幻想后,才施舍般地给予册封的恩典。册封辛禑为国王,却伴随着战栗惕厉、谨守臣节、永遵天朝制度的严厉训诫和定行天讨的赤裸警告。
对李成桂、郑道传的擢升与赏赐,更是明晃晃地将高丽的军政实权剥离出来,交到这两位大明代理人手中。总揽军务、统摄国政二语,已将辛禑彻底架空。而推行新政、可先斩后奏的条款,则赋予了大明干预高丽内政、甚至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最后那句耽罗之师未远,王京之血未干!的警告,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冻结。
当陈迪念出钦此二字时,整个勤政殿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
辛禑早已泪流满面,涕泗横流,不知是出于屈辱、恐惧还是那一点点劫后余生的侥幸。他几乎是瘫软在地,用尽全身力气,才发出嘶哑的哭喊:
“臣……辛禑……叩谢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每一次叩首,额头撞击金砖的声音都清晰刺耳,仿佛在叩问着他那早已支离破碎的王权。
“万岁!万岁!万万岁!” 郑道传、李成桂的声音最为响亮,带着一种重任在肩的肃穆。百官紧随其后,山呼之声在空旷凄冷的宫殿内回荡,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李成桂叩拜起身时,目光锐利地与副使王梦对视了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是鹰犬对主人的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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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迪神色肃穆,将手中那份重逾千钧的圣旨,缓缓合拢,郑重地交到依旧匍匐在地的辛禑手中。辛禑双手颤抖着接过,如同捧着烧红的烙铁。
王梦则示意随行礼官,将象征册封刻有高丽国王之印篆文金印、誊写在明黄云纹绫锦上的诰命文书、亲王规制的九章冕旒、玉圭、以及亲王仪仗的清单等物,一一转呈给高丽礼曹官员。每一项交接,都伴随着繁琐而压抑的礼节,无声地强调着宗主与藩属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册封大典在凄风苦雨中落下帷幕。辛禑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在内侍的搀扶下,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勤政殿。
当夜,景福宫一间偏僻却守卫森严的殿阁内,烛火通明。辛禑强撑着精神,坐在书案前。案上铺着最上等的高丽雪花笺,一旁侍立着一位面无表情的大明儒臣,是为高丽王的老师,实为通晓文墨的鹗羽卫人员。
辛禑握着笔的手依旧在微微颤抖,他看着眼前空白的纸张,想着白日里那字字诛心的圣旨,想着自己彻底被架空的王权,想着郑道传、李成桂那隐含威胁的辅佐,巨大的屈辱感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然而,他更清楚,稍有差池,等待他和整个李氏王族的,便是灭顶之灾。
在王师那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疑的建议下,辛禑含着血泪,一字一句,写下了那份注定要载入史册、极尽谦卑的谢恩表章:
臣高丽国王辛禑,诚惶诚恐,稽首顿首,百拜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