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济仁堂

“国公,得罪了。”顾清源低语一句,与一名经验老道的医士配合,极其小心却不容抗拒地将这碗气味霸道的汤药,一点点给昏迷中的常遇春灌了下去。药汁入喉,常遇春的身体本能地产生了一阵剧烈的痉挛和呛咳,顾清源立刻辅以推拿手法,顺其胸腹之气。

约莫过了一炷香极其难熬的时间,常遇春的喉咙深处突然发出一阵沉闷的咕噜声,紧接着,他猛地侧过头,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粘稠无比、颜色暗紫发黑、如同胶冻般的浓痰!这口恶痰一出,他那一直紧锁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断绝的窒息感。

朱栋、蓝氏、常茂,还有一直紧张得手心出汗的常靖澜,都暗暗松了一口气。这口淤积的顽痰,仿佛泄掉了悬在众人心头的一块巨石。

“痰瘀壅塞稍通,暂离险境。”顾清源的声音依旧没有太大起伏,但紧绷的肩膀也微不可察地放松了半分。他净了手,开始书写药方,笔走龙蛇,字迹清峻有力:“然此仅为治标。国公肺腑之损,源于早年战场寒湿侵肺,刀兵之气伤及肺络,加之劳心劳力,耗气伤阴,日久肺叶失于濡养,枯萎不荣,已成虚热肺痿之本。当以甘温润养,益气复脉,兼清虚火为要。”

他将写好的方子递给旁边的医习士:“按此方,三碗水煎成一碗,文火慢煎。生黄芪四两,去心麦门冬三两,生晒参二两,炙甘草一两,生地黄三两,烊化阿胶二两,火麻仁二两,姜制清半夏一两,擘大枣二十枚。此乃黄芪麦门冬汤合炙甘草汤化裁,甘温建中,滋养肺胃阴津,益气复脉。”

药很快煎好,这一次的药汁气味醇厚温和了许多。在顾清源的亲自照看下,这碗药被缓缓喂入常遇春口中。说来也奇,这温润的药汁似乎与他衰败的身体极为契合,并未引起太多不适。服下药后不久,常遇春原本急促而浅表的呼吸,渐渐变得深长均匀起来,紧皱的眉头彻底松开,陷入了虽虚弱却平稳的沉睡之中。脸上那股死气沉沉的金赤之色,也悄然褪去,显出一种病后的苍白,却不再那么骇人。

朱栋一直悬着的心,至此才真正落回实处。他看向顾清源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感激:“顾医官,妙手回春!此恩,本王与太子殿下,铭记于心!”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转向常靖澜,“靖澜,你也莫要太过忧心了,顾医官医术通神,常叔叔人定会康复如初。” 这声靖澜,让常靖澜脸颊微红,眼中泪光未退,却多了几分安心和感激,对着朱栋和顾清源深深一福:“谢殿下,谢顾医官!”

顾清源躬身还礼,依旧平静:“殿下、常小姐言重,此乃下官本分。鄂国公为国柱石,能为其祛疾,是下官之幸。然病去如抽丝,后续调养,丝毫马虎不得。”他详细交代了饮食禁忌、静养要求和后续药方的服用时辰。

常遇春在济仁堂的单人病房中一住便是月余。顾清源每日必至,诊脉观色,根据其脉象、舌苔、精神、饮食的细微变化,对药方进行精妙的调整。时而加入少量沙参、玉竹增强养阴润肺之力,若舌苔微腻,则稍佐茯苓、陈皮健脾化湿,睡眠不安时,添入酸枣仁宁心安神。用药看似平和,却在顾清源手中组合得丝丝入扣,如同最精密的攻城器械,一点点修复着常遇春那被战火和岁月侵蚀殆尽的肺腑根基。常靖澜几乎每日都来,亲自侍奉汤药,端茶倒水,细心照料,父女之情与对未来夫婿的感激,尽在默默的行动中。朱栋也常来探望,有时带来宫中的滋补品,有时只是静静坐一会儿,与常遇春说些朝野趣闻或兵事推演,常靖澜则在一旁安静听着,偶尔目光相接,便迅速垂下,气氛温馨而微妙。

常遇春病情稳定数日后,一个午后,济仁堂外忽然传来轻微的骚动。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通传道:“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朱栋、蓝氏、常靖澜等人连忙出迎。只见朱元璋一身常服,马皇后穿着素雅的宫装,在少量侍卫和内侍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朱栋正要行礼,朱元璋大手一挥:“免了!你常叔叔怎么样了?”声音低沉,带着真切的关切。

一行人进入病房。常遇春正靠在软枕上,精神已好了许多,见到帝后亲临,挣扎着要起身行礼。马皇后快走几步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伯仁快躺着!你为大明的江山流血流汗,如今病着,这些虚礼就免了。重八与本宫听闻你病势凶险,心中实在挂念,特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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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站在榻前,仔细端详着常遇春的脸色,见他虽然清瘦,但气息平稳,眼神也有了光彩,紧锁的眉头才舒展开来:“伯仁!你这老小子,可吓了咱一跳!那晚吐血的凶险,栋儿都跟咱说了。怎么样?顾小子这药,吃着可对症?若有不舒服,尽管说,太医院那些老家伙,咱也给你调来!” 他口中的老兄弟、老小子,充满了袍泽之情。

常遇春心中暖流涌动,声音有些哽咽:“劳陛下、娘娘挂心,老臣……老臣罪过!大好的日子,给陛下添堵了!幸得吴王殿下当机立断,顾医官妙手回春,如今已是大好了!这药极好,老臣感觉力气都在一丝丝回来。”

“好!好!这就好!”朱元璋连连点头,“你给咱好好养着,把身体养得比牛还壮实!北边那些鞑子,还等着你再去教训呢!”虽是玩笑,却也透着对老将的倚重和期望。

马皇后则温言细语:“伯仁安心静养,莫要再思虑劳神。本宫让御膳房每日熬些滋补的药膳送来。元昭在东宫也日夜忧心,本宫已让她宽心,告诉她父亲有陛下洪福庇佑,有良医诊治,定能康复。”她目光慈和地看向一旁侍立的常靖澜,“靖澜丫头也辛苦了,小小年纪,侍奉汤药如此尽心,是个孝顺孩子。” 这话既是夸赞常靖澜,也是点给朱栋听的。

朱栋忙道:“娘说的是,靖澜侍疾至孝,儿臣看在眼里,亦感佩于心。”

常靖澜羞涩地垂首:“侍奉父亲是女儿本分,不敢言苦。谢陛下、娘娘恩典。”

帝后并未久留,嘱咐常遇春安心养病,又勉励了顾清源几句,便起驾回宫。这份天家恩眷,对常遇春及其家人而言,无疑是极大的安慰和荣宠。

帝后探望之后,常遇春恢复的消息传开,昔日的袍泽纷纷前来探望。第一个来的便是魏国公徐达。他一身便服,提着一个小酒坛,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看到倚在榻上精神尚可的常遇春,便朗声笑道:“好你个常十万!听说你差点去阎王殿点卯?吓老子一跳!喏,上好的药酒,我府里泡了多年的,给你带一坛来!不过顾医官准不准你喝,可就另说了!”他语气爽朗,将酒坛放在桌上,坐到榻边,仔细打量着常遇春的脸色,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怎么样?还能拉得开弓不?”

常遇春见到老战友,精神更是一振:“徐大眼!少来消遣老子!这点小病,算个球!等老子好了,照样能把你灌趴下!弓嘛……嘿嘿,再养些时日,百步穿杨不敢说,射个靶心还是手拿把掐!” 两人相视大笑,仿佛又回到了并肩驰骋的沙场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