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新科进士(下)

“哼,手伸得够长。”朱栋冷笑一声,在海图上锡兰的位置画了个圈,又打了个问号,“看来光是上次的警告还不够疼。廖权,咱们在旧港的那几艘巡洋舰,保养得如何了?”

廖权答道:“‘靖远’、‘经远’已检修完毕,‘来远’还需三日。另,旧港施副都督报,按照联合水师章程,暹罗、满剌加答应派出的第一批船只和人员,下月初可抵达旧港集结。”

“好。”朱栋这才直起身,将炭笔一扔,看向杨士奇,脸上露出笑容,“状元郎,看傻了吧?咱们这儿可没翰林院那么清雅。来,给你介绍一下,这几位你都认识,张赫、汤鼎、廖权,以后都是同僚,常打交道。”

杨士奇连忙再次见礼。张赫等人也客气回礼,他们对这个被王爷看重的年轻状元,同样充满好奇。

“废话不多说,”朱栋走到书案另一头,抱起厚厚一摞文书,砰一声放在旁边一张空桌上,激起一阵灰尘,“这就是你今天的‘见面礼’。这一堆,是龙江船厂关于第下一代铁甲舰的初步设计图、预算明细、工期预估,还有工部、户部扯皮的意见。旁边那摞,是南洋旧港、满剌加、暹罗、爪哇、渤泥五国,关于《联合水师章程》细则的反馈意见,以及他们各自承诺派出船只、人员、钱粮的清单,需要逐一核对、整理、归纳矛盾点,草拟回复意见。还有这些,”他又指了指墙角几个箱子,“是此次巡海带回的南洋各地物产样品名录、海图原稿及初步勘误记录、沿途海图气象观测笔记……都需要人整理归档,提炼出有价值的信息。”

他看着有些发愣的杨士奇,坏笑道:“怎么样?状元郎,这些‘文章’,比你殿试写的那个,难做吧?”

杨士奇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文书资料,非但没有畏难,眼中反而燃起了跃跃欲试的光芒。这才是真实的、滚烫的国事!他挽起袖子,认真道:“殿下,请容下官即刻开始。只是……关于舰船设计和预算,下官不甚了了;番邦文书,或有语言障碍……”

“不懂就问!”朱栋大手一挥,“舰船的事,问张赫、汤鼎,或者去龙江船厂找工匠头儿。番邦文书,礼部四夷馆有通译,拿我手令去调人。记住,你的任务不是自己变成全才,而是把这些杂乱的信息理清楚,把各方的诉求和矛盾点找出来,用最清晰明白的文字,写成简报或章程草案,供太子和我决策。你是大脑和笔杆子,不是跑腿的苦力。明白?”

“下官明白!”杨士奇豁然开朗,立刻坐到那堆文书前,开始分门别类。

接下来的几天,杨士奇就扎进了海军筹备处。

白天处理海量文书,晚上挑灯夜读,恶补舰船、海贸、国际关系等相关知识,遇到不懂的,不是抓着张赫等人请教,就是跑去四夷馆、龙江船厂甚至帝国大学格物院找资料、问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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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就聪慧勤奋,又有强烈的求知欲和责任感,进步神速。很快,他就将那一堆乱麻般的文书理出了头绪,一份份条理清晰、重点突出、附有初步建议的简报开始出现在朱栋的案头。

朱栋看着这些简报,常常点头称赞:“这小子,是块好料!不仅能写,还能想,更能抓住关键。看来这状元,没点错。”

然而,正如朱栋所料,对杨士奇破格任用的非议,很快就来了。

三月二十·常朝·奉天殿

皇帝朱标依旧休养,常朝由太子朱雄英主持,吴王朱栋旁听。

朝会进行到一半,讨论完几件日常政务后,都察院一位姓严的御史出列了。

“启禀太子殿下,臣有本奏。”这位严御史一脸正气,“臣闻新科状元杨寓,除授翰林院修撰后,未按惯例于翰林院观政学习,反兼领海军衙门筹备处行走、议政处文书参赞等要职。此例一开,恐有三弊!”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不少官员竖起了耳朵。果然来了!

严御史朗声道:“其一,坏朝廷选官之成法!进士观政,乃使其熟悉政务、磨练心性之必由之路。杨寓未经此途,骤登要津,既无经验,何以服众?若人人效仿,成法何在?其二,启幸进之门!杨寓以新科之身,得兼数要职,显是特旨恩宠。此风一长,恐使后来者不务实学,专营捷径,败坏士林风气!其三,海军、南洋,皆军国重事,涉密甚多。杨寓年轻识浅,万一处事不密,或有疏失,岂不贻误大事?臣恳请殿下,收回成命,令杨寓仍归翰林院观政,待其资历足够,再行擢用不迟!”

这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有理有据,直指破格任用的核心争议点。

不少保守派官员微微点头,显然颇为赞同。就连一些中立官员,也觉得让一个新科状元直接插手海军和南洋机要,似乎确实有些操之过急。

朱雄英神色不变,看向朱栋:“王叔以为如何?”

朱栋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出,闻言不慌不忙,甚至轻笑了一声,站起身,走到殿中。他先是对着那位严御史“和蔼”地笑了笑,笑得严御史心里有点发毛。

“严御史忧国忧民,说的似乎有点道理。”朱栋慢悠悠开口,“不过呢,本王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严御史,还有诸位觉得此事不妥的同僚。”

他环视一周,声音陡然提高:“第一,什么叫‘成法’?太上皇开国实施新政,陛下革新延续,哪一项利国利民的新政,是完全守着前朝‘成法’办成的?若事事循旧例,咱们现在还守着卫所制,用着刀枪剑,见着红毛夷的破船就得赔笑脸呢!海军衙门,本身就是新事物!用新人,办新事,有何不可?”

“第二,”他看向严御史,“你说杨寓‘无经验’。本王倒要问问,满朝文武,包括严御史你在内,有谁曾乘铁甲舰巡弋南洋万里,亲眼见过西班牙人如何筑堡,葡萄牙人如何资盗,南洋诸藩如何心思浮动?有谁曾亲历海战,处理过复杂的多边外交和贸易纠纷?杨寓有!这经验,是坐在翰林院抄三年书能得来的吗?这见识,是抱着几本旧经典能悟出来的吗?”

严御史被问得一滞,脸色涨红:“这……此乃特例……”

“特例?”朱栋打断他,“没错,就是特例!因为我们大明现在干的就是开天辟地的特例之事!海军要强,南洋要稳,需要的就是有这种‘特例’经验和见识的人才!按部就班?等按部就班培养出人,黄花菜都凉了!西洋夷人的船,可不会等咱们的官员‘资历够’了再过来!”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凌厉:“第三,你说他年轻识浅,可能贻误大事。那本王告诉你,杨寓在海军筹备处这五天,整理的文书简报,条理之清晰,见解之深刻,远超许多在相关衙门混了多年的老吏!他已将龙江船厂下一代铁甲舰预算的关键矛盾厘清,将南洋五国对联合水师章程的异议归纳成表,并附上了初步的协调建议!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活儿!比他坐在翰林院空谈三年经史,对国事的贡献大得多!”

“至于涉密,”朱栋冷哼一声,“严御史是信不过太子和本王的眼光,还是信不过鹗羽卫和锦衣卫的监察?杨寓的一言一行,都在规矩之内。若真有疏失,本王第一个饶不了他!但现在,他干得很好,非常之好!朝廷正当用人之际,岂能因区区‘资历’二字,就将真正有用之才束之高阁?那是误国!”

一番话,掷地有声,有理有据有气势,把严御史驳得哑口无言,也让殿中许多原本心存疑虑的官员,开始重新思考。

朱雄英适时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吴王所言甚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杨寓之才,与其策论、与其经历、与其近日所为,皆证明其可堪大用。破格任用,非为私恩,实为国事。此事,不必再议。”

他目光扫过殿中众臣:“诸卿当知,如今朝廷重心,一在深化内陆新政,二在稳固新附边疆,三在开拓万里海疆。三者皆需锐意进取、通晓实务之才。今后选拔任用,当以此为标准,重实绩,重见识,重担当,而非拘泥于旧例资历。望诸卿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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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一锤定音,吴王强力支持,这件事便算是尘埃落定。尽管私下里可能仍有议论,但至少在明面上,无人再敢轻易拿“资历”说事,攻击杨士奇的任用。

退朝后,朱栋和朱雄英并肩走出奉天殿。朱雄英笑道:“王叔今日在朝上,可是威风凛凛,把那位严御史吓得够呛。”

朱栋撇撇嘴:“这些老夫子,道理讲不过,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