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山下隐隐传来的号角轰鸣、马蹄震动之声。
后腰熟悉的酸胀刺痛,骤然剧烈爆发。
仿佛有硬物在骨缝间疯狂膨胀、挤压。
剧痛顺着脊椎一路蔓延,贯穿整个后背,僵硬沉重如灌铅石。
额角细密冷汗层层渗出,牙关死死咬紧,强忍剧痛。
这旧疾纠缠他多年,遍寻名医,皆查不出根源。
只道是气滞血瘀,开出的汤药苦涩难咽,却毫无疗效。
每逢心绪大乱、压力滔天之时,必然剧痛复发。
此刻内外交困、人心涣散、大敌当前。
刺骨的疼痛席卷全身,几乎将他彻底压垮。
他强撑着剧痛,缓缓起身,一手扶着酸痛后腰。
抬手示意,压下满殿嘈杂争吵。
喧闹的大殿,瞬间归于寂静。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苍白隐忍的面容之上。
尹志平环视全场,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惶恐、或异动的脸庞。
深吸一口气,沙哑嗓音沉稳响起,字字清晰,震彻大殿。
“众位同门!”
“大敌压境,内乱不止,无需敌军来攻,我全真已然自败!”
“贫道忝居代掌教之位,今日有言,告知所有人。”
“其一,七位师叔伯临行嘱托,令我死守山门、护住道统。”
“无论长辈最终归否,我全真道统,绝不向叛徒屈膝低头!”
“其二,诸位切记赵志敬心性凉薄、杀伐无情!”
“昔日授业恩师,他尚且毫不留情,何况我等隔代同门!”
“妄图投降求存,不过是自欺欺人、自取其辱!”
“待其稳固局势,今日所有账,必一一清算,无人可逃!”
“其三,全真千年基业,乃重阳真人所传,是历代先辈心血!”
“绝非一人私产,绝不可拱手送人、拱手葬送!”
“今日贫道在此立誓!”
“若守不住山门,便与重阳宫共存亡,绝不苟且偷生!”
“诸位同门,若有心生畏惧、想要离去者,贫道绝不阻拦。”
“只是踏出此道山门一步,从此,便与全真教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一番话落,殿内久久寂静无声。
有人面露愧色、心生愧疚。
有人依旧固执不屑、心怀不满。
更多人神色复杂,低头沉默,内心剧烈挣扎。
人群之中,马志文脸上的讥讽冷笑,彻底消散无踪。
他神色复杂难言,心中不得不承认。
纵使尹志平素来温和、不善争权。
可在这大厦将倾、危局降临之时。
这份担当、这份风骨,远胜自己。
角落之中,静玄低头沉默。
尹志平那句“踏出山门,再无瓜葛”,在他心底反复回荡。
他满心不服,却不敢当众辩驳半句。
百姓安居乐业是真,投靠者前程似锦是真。
可大势之下,他只能隐忍心思,默默观望局势,暗寻退路。
尹志平不再理会众人各异神色。
扶着隐隐作痛的后腰,稳步踏出大殿,走上殿前演武场。
绵绵冷雨,打湿他洗得发白的陈旧道袍。
山间寒风凛冽,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他抬眸望去。
演武场上,数百全真弟子列队而立。
一张张年轻稚嫩的脸庞,写满惶恐、茫然与不安。
他们大多修行尚浅,有人仅仅学完全真剑法前三式。
从未经历杀伐战火,却被骤然推至灭门绝境。
尹志平沉声下令,命众人列阵御敌。
强忍后背刺骨剧痛,指挥弟子七人一组,排布天罡北斗阵。
可人心涣散、军心不稳,终究难成气候。
一众弟子训练生疏、配合错乱。
天枢、天权两阵剑招时常脱节,破绽百出。
摇光位的新手弟子,双手握剑不稳,身形颤栗。
更有甚者,刻意磨磨蹭蹭,拖延入阵。
有人愤然弃剑,直言以卵击石、上阵送死。
还有人趁乱悄然后退,暗自盘算逃下山的生路。
耗时半个时辰,勉强拼凑出三座残缺的北斗大阵。
阵型松散、剑光零落、破绽无数。
与昔日七位师叔伯催动的完美大阵,天差地别,不堪一击。
尹志平立在高台之上,望着眼前惨淡景象。
后腰的钝痛彻底蔓延整片脊背,仿佛烧红铁棍嵌入骨缝。
每一次心跳,都带来刺骨酸胀的剧痛。
他心中无比清楚。
山下集结的权力帮千人精锐,皆是百战老兵。
历经居庸关大战、漠北草原西征,身经百战、杀伐滔天。
满身刀疤箭痕,戾气深重。
绝非这群只练过招式、未经杀伐的道门弟子所能匹敌。
可他,早已无路可退。
他答应过王处一,答应过丘处机,答应过历代祖师。
只要他一息尚存,只要手中有剑。
全真道统,便绝不倾覆!
尹志平缓缓抬手,紧握腰间松纹古剑。
清冷剑锋出鞘,在阴雨天幕下泛着凛冽寒光。
剑光映照他苍白面容,眼神决绝,无半分惧色。
左手依旧死死扶着酸痛后腰,沙哑却坚定的声音,响彻整座演武场。
“诸位同门——随我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