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完颜守忠比他想象中更蠢,也更狠。
蠢到以为杀人就能坐稳皇位,狠到连至亲都不放过。
这样的人,就算坐上龙椅,也坐不长。
但这也好。
朝局越乱,人心越散,他的棋子就越有价值。
当夜,赵志敬回到自己的书房。
烛火映着他修长的手指,笔尖蘸饱了墨,在纸上落下一个个字。
他的字迹清隽有力,不带半分犹豫。
“中都事急。着范文程统筹全局,率裘千仞、屠刚、古振川即刻潜入中都。柳三娘领‘暗香’先行布控后宫,凡各宫往来书信,先过我目。范文程入城后,掌粮道、城门、武库三处暗桩调度,古振川布诡阵于宫城九门,屠刚领死士待命。裘千仞坐镇中枢,以应万变。”
他顿了一下,又写道:
“另,密调洞庭铁掌旧部,化整为零,分批入城,充作贩夫走卒,潜伏市井。不得惊动金国官府。”
最后一行,他的笔锋微微加重:
“一切行事,不可惊动公主。”
他将信纸折好,封入蜡丸,唤来心腹。
“八百里加急。分送荆襄与洞庭两处,务必亲手交到范先生与裘帮主手中。”
心腹领命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赵志敬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权力帮。
这支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力量,终于到了真正动用的时候。
范文程是他的第一智囊。
这个被人称作“毒秀才”的中年文士,心思缜密得令人发指。
当初在襄阳,便是他一手策划了对官场的渗透,让权力帮从江湖草莽,摇身一变成了能与官府分庭抗礼的庞然大物。
此番中都之局,由他来统筹调度,再合适不过。
屠刚是他麾下最凶悍的刀。
那个独眼龙魁梧得像一座铁塔,双掌能生裂虎豹。
有他在,中都城里那些不长眼的,自然会学会闭嘴。
古振川……赵志敬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个来自湘西的赶尸人,面容枯槁如厉鬼,手段诡异如妖邪。
他的那些毒蛊、阵法,用在战场上或许不如铁骑冲锋,可用在宫闱暗斗里,却是无往不利的杀器。
而柳三娘,是他最利的一双眼。
那个风韵犹存的妇人,笑起来眼角有细密的纹路,让人不自觉地放下戒备。
可她的手段,比屠刚的刀还狠。
后宫那些妃嫔、宫女、太监,在她面前,藏不住任何秘密。
最后,是裘千仞。
赵志敬的目光落在烛火上,微微凝了凝。
铁掌水上漂,湘西洞庭真正的主人。
若不是当年那场比试,若不是裘千尺的关系,这位一代宗师未必肯屈居人下。
可他既然点了头,便是真真正正地认了主。
此人的武功,已臻化境,不在五绝之下。
有他坐镇中都,即便是金国皇宫里那些所谓的大内高手,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更重要的是,裘千仞掌控着洞庭、湘西一带的势力。
铁掌帮虽然名义上并入了权力帮,可那些遍布水陆码头的堂口、分舵,那些数十年经营下来的人脉、暗线,仍以他马首是瞻。
小主,
此番调他北上,赵志敬动用的,不止是权力帮的精锐,更是半条长江以南的江湖之力。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
赵志敬将思绪收回来,目光重新落在案上的信纸上。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人物。
可他要的,不是让他们去杀人。
他需要他们替他织一张网。
一张覆盖整个中都城、让所有人都逃不出去的网。
接下来的日子,中都城里的血,越流越多。
完颜守忠坐上临时监国的位子后,开始了系统性的清洗。
凡是与蒲察氏有过往来的官员,罢官;凡是替完颜赛里说过话的,下狱;凡是与完颜玉叶沾亲带故的,抄家。
紫宸殿前的青石板上,每天都有新的血迹。
菜市口的刑台上,每天都有新的人头落地。
中都城上空,仿佛笼着一层看不见的血雾,连鸟雀都不敢飞过。
完颜守绪跪在太傅府的书房里,对着丞相徒单镒重重磕了三个头。
“求丞相救我。”
他只有十四岁,生母不过是个淑妃,没有外戚,没有兵权,没有任何倚仗。
他的那些兄长姐姐们,要么死了,要么被囚,要么在争那把椅子的路上,变成了嗜血的怪物。
他不想死。
也不想变成他们那样。
徒单镒看着他,苍老的眼睛里满是复杂。
他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他扶起来:“殿下,如今之计,只能等。”
“等什么?”
“等大殿下自取灭亡。或者——”徒单镒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等一个能收拾残局的人。”
完颜守绪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谁?”
徒单镒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书房的窗户,落在凤仪宫的方向。
那里住着金国最后一位没有染血的公主。
四月初七。
边关急报像一道惊雷,劈进了中都城。
蒙古大汗铁木真亲率十万铁骑,连破居庸关、紫荆关,兵锋直指中都。
居庸关守将战死,紫荆关守将献关投降。
两日之内,金国北方最重要的两道屏障,尽数落入蒙古人之手。
消息传到紫宸殿时,完颜守忠正在和几个心腹商议登基大典的仪程。
他接过急报,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然后——把急报扔在了案上。
“慌什么?蒙古人年年都来,不过是抢些粮草人口,抢够了自然会退。”
他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不耐:“传令边关,坚守即可。登基大典照常筹备。”
殿中几位老臣面面相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徒单镒站在角落里,手拢在袖中,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怒。
金国的监国,在蒙古十万铁骑压境的时候,还在操心自己的登基大典。
完颜宁嘉是在傍晚时分听到消息的。
她站在凤仪宫的廊下,看着天边烧成血色的晚霞,忽然觉得那颜色,和这些日子宫里的血,是一个色号。
“居庸关破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破了。”赵志敬站在她身后,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紫荆关也破了。蒙古人的前锋,距中都不过三百里。”
三百里。
骑兵急行军,不过两日路程。
完颜宁嘉的手撑在栏杆上,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