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走,我就成了 “孤军”。周围的丫鬟们凑在一起,用帕子掩着嘴偷笑,有的指着我的肩膀,说我肩太宽,不像姑娘家;有的学着我走路的样子,模仿着 “咯噔” 的声音,笑得前仰后合。我假装专心看戏,目光却盯着戏台的柱子,在心里数着更鼓 —— 再熬两刻钟,等五小姐回来,今天就算过关了。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雷班头又晃了进来,这次比刚才更放肆,竟绕到纱帘后面,挨着我站定,身上的酒气混着汗腥,熏得我胃里翻江倒海。他压低了嗓子,凑到我耳边,热气喷在我脖子上,痒得人发麻:“小妞,叫啥名儿啊?跟了五小姐可惜了,不如跟哥,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我不敢开口,一开口,粗哑的嗓子就会露馅,只能摇了摇头,装出害羞的模样,往旁边挪了挪,想躲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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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得寸进尺,用手肘碰了碰我的胳膊,力道不小,差点把我手里的相机碰掉:“别怕啊,哥在这府里说了算,谁也不敢欺负你。” 话还没说完,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锣响,戏停了,主持人高声喊道:“诸位长官,乔家备了‘步步生莲’的雅趣,请女眷们捧灯夜游,添个乐子,也沾沾喜气!”
所谓 “步步生莲”,就是让女眷们提着莲花灯,绕着园子走一周。灯是玻璃罩的,里面点着蜡烛,暖黄的光映着灯上的莲花纹,倒挺好看;地上铺着红毯,红毯下藏着机关,人一踩上去,就会 “噗” 地弹出一朵绢花,落在脚边,意为 “步步生莲”,是乔家特意准备的噱头。军官们轰然叫好,纷纷起身,目光全聚在我们身上,像饿狼盯着猎物。我在心里暗暗叫苦:又要走路!可众目睽睽之下,我只能咬牙接了丫鬟递来的莲花灯,灯柄是红木的,握着有些烫。
红毯铺在雪地上,红白相映,艳得有些刺目,像撒了一地的血。我前脚刚踩上去,“噗” 的一声,一朵红绢花弹了出来,正好撞在我的鞋尖上。高跟鞋一滑,鞋跟往侧边歪了一下,我整个人往左倾斜,手里的莲花灯晃了晃,烛火差点灭了,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就在这时,雷班头竟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伸手就要揽我的腰,嘴里还喊着:“小心!别摔着!” 他的手碰到我腰的瞬间,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像被虫子爬过,腰下意识地一扭,躲开了他的爪子,可脚却失去了重心 ——“咔嚓” 一声脆响,鞋跟断了!
我单膝跪在红毯上,膝盖磕得生疼,莲花灯脱手滚出老远,玻璃罩摔在地上碎了,烛火灭了,一缕青烟袅袅地飘起来,混着雪味,透着股狼狈。周围先是一阵寂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 军官们笑得前仰后合,有的拍着大腿,有的指着我,嘴里还说着荤话;连丫鬟们都忍不住弯了腰,用帕子遮着脸,却挡不住眼里的笑意。我跪在那里,脸红得能烙饼,烫得慌,却不敢抬头,生怕有人看见我突出的喉结,那可就全完了。
雷班头凑过来,假惺惺地伸手,眼里却藏着笑意:“哎呀,摔疼了吧?快让哥扶你起来,这细跟鞋就是不结实。” 我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啪” 的一声断了,右手已经摸上了旗袍侧缝里的燕子钩,指尖碰到了冰凉的铁,只要往外一抽,就能让他的掌心开个洞,让他再敢放肆。
可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嗓音划破了笑声,像冰锥刺破了喧闹:“都愣着干嘛?还不快扶人起来!没看见这位妹妹摔着了吗?” 是五小姐。她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快步上前,一把推开雷班头,力道不小,把他推得踉跄了两步。她亲自俯身搀我,手暗暗掐了一下我的胳膊,指尖的力道在提醒我 “冷静,别冲动”。我深吸一口气,借着她的力气站起身,左脚传来钻心的疼 —— 鞋跟断了,脚背肿得把缎面撑得发亮,像块发面馒头,连站都站不稳。
五小姐扫了一眼我脚上的断鞋,笑着打圆场,语气轻松:“这鞋跟太高,本就不适合走路,倒适合挂在墙上当摆件,留着看个新鲜。” 周围又是一阵笑声,刚才的尴尬化解了不少,军官们的目光也挪开了些。她趁弯腰替我拍掉裙摆上的雪,小声道:“再忍半刻,我带你回绣楼,就没事了。” 我点了点头,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混着粉底,在狐毛坎肩上结出一条灰线,像条小蛇,难看极了。
她扶着我,一瘸一拐往绣楼方向走。我的体重大半压在她胳膊上,能清晰感受到她旗袍下的体温,还有袖口里飘出的檀香,混着雪味,倒压下了些狼狈。身后,雷班头还不死心,粗哑的嗓音追着风雪飘过来:“小姐,天黑路滑,我送你们回绣楼吧?也能护着你们!”
五小姐头也不回,声音像淬了冰,冷得能冻住雪粒:“雷旺,你再多走一步,我就告诉老太太,你偷喝了她藏在樟木箱里的二十年汾酒 —— 那酒,她自己都舍不得碰。”
雷班头浑身一凛,脚步顿在原地。我余光瞥见他的脸,青一阵红一阵,像被人抽了耳光,连攥着枪套的手都紧了紧,却终究没敢再追。我低下头,假装脚疼得厉害,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再凶的狗,也怕家法这根棍子,尤其是老太太的家法。
一进绣楼,五小姐反手就关上了门,“咔啦” 一声插上闩,把外头的风雪和喧嚣全隔在了门外。我再也撑不住,立刻踢掉那只断了跟的高跟鞋,右脚刚一落地,就软得站不稳,“噗通” 一声坐在了冰凉的红木地板上,疼得倒抽冷气。
她蹲下身,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小心地替我脱下另一只鞋 —— 我的脚背早已肿得紫红,磨破的地方渗着血,几个水泡鼓得透亮,像透明的小灯笼,连皮肤都绷得发亮。她眉头皱了皱,转身从衣柜旁的小柜里取出药箱,打开时,金属盒盖发出轻响,里面的银针、药膏、纱布码得整齐,倒像她整理相机那样细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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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捏起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转头看我:“会疼,忍着点。” 我点头,刚想说 “没事”,针尖就轻轻刺破了水泡,黄水顺着指缝流出来,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紧接着,药膏敷上来,薄荷混着草药的清凉瞬间裹住伤口,却又带着尖锐的蛰痛,我 “嘶” 地抽了口气,手指攥紧了衣角,却咬牙没喊出声 —— 比起在红毯上的狼狈,这点疼倒算不得什么。
她抬眼扫了我一下,眼底藏着点笑意,又很快压下去,继续用纱布一圈圈裹住脚背,力道刚好,不松不紧:“刚才在红毯上,你想拔刀?”
我愣了愣,没想到她看得这么清楚,只好点头,嗓子干得发哑:“差一点。”
“差多少?” 她追问,指尖还在调整纱布的结。
“零点一寸。” 我伸出右手,比了比指尖到指节的距离,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 刚才那股子杀意,还没完全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