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提示音突兀响起。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新消息——母亲的头像在闪。
只有三个字:
“你哭了?”
他呼吸一滞。
十年了。
自从她在访谈现场失控痛哭,被他公开斥为“缺乏理性”,她便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他曾以为那是维护专业尊严,如今才懂,那是亲手斩断血脉。
指尖悬在键盘上,他想回一句“没有”,却打出了“还没”。
发送。
又立刻撤回。
那一瞬,他感到某种坚固的东西碎了。
不是信念,不是地位,而是那副戴了三十年的面具。
他缓缓摘下领带,解开白大褂,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那是母亲去年寄来的,他一直嫌土,从未穿过。
现在,他穿上它,像完成一次迟到的认祖归宗。
他走出办公室,没坐车,一步步走向旧楼方向。
雨已停,天光破云,但他走得极慢,仿佛每一步都在穿越自己的过往。
仪式结束时,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斜斜照在台阶上。
陈景明扶着父亲缓缓下楼。
老人脚步虚浮,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走到二楼拐角,他忽然停下,回头望向三楼那扇破窗。
“灯……亮了。”他喃喃道。
众人抬头——
煤油灯仍在燃烧。
火苗笔直稳定,像是有人刚刚添过油,又像是某种执念不肯离场。
没人记得谁最后碰过那盏灯。
风早已止息,可火焰纹丝不动,照亮了斑驳墙面,也照亮了每个人心底那片曾被遗忘的麦田。
返程车上,母亲第一次主动靠近儿子,将脸贴在他肩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妹走那天,我也想哭,可没人让我哭啊。”
陈景明僵住。
他从未听过母亲说这样的话。
她一直是那个咬牙扛事、夜里偷偷抹泪的女人。
而现在,她终于说出来了——不是对着亡女,而是对着活着的儿子。
他闭上眼,任泪水滑落。
而在城市另一端,孙建国站在公寓阳台上,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翻出那个尘封已久的号码,拨通。
电话响了两声。
接通了。
他张了张嘴,嗓音沙哑:“妈,我……有点难受。”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
然后,传来一声哽咽,温柔得像童年夏夜的风:
“儿啊,你说,我就听着。”
窗外,月光洒在城市的缝隙里,照不到的地方,泥土正悄然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