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摁灭烟头,眼中闪着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天要下雨,就让它下。人要点灯,就让它亮。这口子,是留给老天爷看的,咱们这灯,接的是地气,通的是天理,不是他妈的电线杆子!”
与此同时,李娟的临时工作室里也亮着灯。
她没有去参与王强的“技术攻坚”她联合小陆,连夜起草了一份名为《梨树村守灯公约》的文件。
公约内容简单直接,核心是“三不原则”:一,梨树村的灯火,永远不并入国家电网,保持其精神独立性;二,永远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商业冠名与赞助,防止其沦为资本的广告牌;三,永远不作为单纯的政绩工程用于参观展览,它只为村民和所有怀有乡愁的人点亮。
第二天一早,李娟拿着这份公约,直接找到了村支书。
“叔,县里的文件是让我们整改,没说不让我们自己想办法。”李娟把公约推到他面前,“王强哥他们正在造一座‘守灯亭’,符合防火标准,也比露天油灯安全。我们再立下这个规矩,白纸黑字写清楚,这灯是为什么点的。我们可以配合县里登记备案,把它作为村里的一个‘民俗设施’,但绝不能让这束光,变成审批表格里的一个勾选项。”
村支书盯着那份公约,手里的烟卷燃到了尽头,烫了指尖才惊觉。
他沉默了足足十分钟,抬头看着李娟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又扭头望向窗外已经开始动工的灯亭地基。
他猛地一拍大腿,抓起桌上的笔,在协议的末尾,重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即掏出村委会的大红印章,“砰”地一声盖了上去。
“豁出去了!”他咬着牙说,“就当咱们村,自己给自己批了个‘心灵保护区’!”
陈景明没有参与这些“明面”上的抗争。
他拄着拐杖,默默地将“回声站”的服务器,从临时小屋迁入了自家老屋的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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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来一台废弃的冰柜,拆掉压缩机,用它厚实的隔热层做成服务器的保护壳,又在院子里架起了几块太阳能电池板,拉了条专线下来供电。
一个完全独立、自给自足的数字记忆库,在潮湿的泥土深处,开始悄然运转。
他在地窖的入口处,立了一块从河边捡来的青石板,用刻刀一笔一划地刻上了“回声站”收到的第一条语音留言内容:
“狗剩回来了,没发财,但没骗人。”
村里有不明所以的年轻人路过,好奇地问:“景明哥,你这搞的啥新景点?”
陈景明靠在石碑上,摇了摇头,声音平静:“不算。这是个录音馆,专门收录那些中国人一辈子都没敢对家人说出口的五个字——‘我很好,其实不好’。”
当晚,地窖里的服务器后台,闪烁起一个微弱的信号灯。
一条新的匿名留言,穿透了城市的钢筋水泥,抵达了这片麦田的腹地。
留言来自深圳,声音压抑而疲惫:“爸,我跟你说年底项目忙,能拿双倍奖金,其实……其实我上个月就被裁员了。但我刚在网上看到,说咱家的灯还在亮。那我就放心了。”
两天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村口。
周立民最后一次以副县长的身份,前来视察。
随行人员殷勤地要为他撑伞,劝他路滑,不必亲自上山。
他摆了摆手,执意独自步行。
走到半山腰,皮鞋深陷泥泞,他索性弯腰脱掉鞋袜,赤着脚,一步一个脚印地踩在湿润的土地上。
那冰凉而柔软的触感,让他紧绷了多日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