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速编写了一段新的代码,将其命名为“情绪共振”。
它的逻辑简单而纯粹:每当“人生剧本”系统根据用户的网络行为,判断其产生了强烈的羞耻、绝望或自我否定情绪时,系统就会被强制触发,向该用户的设备推送一段随机的童年音频——那是他前几天拜托所有实习生,从老家录来的声音:母亲在村口呼唤小名的喊声,小学老师带着口音朗读课文的声音,儿时伙伴在田埂上追逐嬉闹的笑声……
他要用最原始的记忆,对抗最精密的算法。
突然,机房的备用电源指示灯闪烁了一下。
钱志雄察觉到系统异常了。
主控中心里,钱志雄的咆哮声穿透了隔音玻璃:“给我切断所有对外网络!启用军规级防火墙!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远在九十层的艾利克斯办公室里,他以“上市前系统全球节点压力最终测试”为由,强行开启了国际CDN加速通道。
在网络被彻底切断前的最后三秒,他成功将“野草引擎”的完整缓存包,分发到了全球十几个海外镜像节点上。
做完这一切,他在操作台的键盘下,留下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有些数据,不该属于任何人。”随后,他格式化了电脑,注销了所有账号,戴上帽子和口罩,融入了凌晨空荡的机场监控画面中,彻底消失。
而在大厦的另一角,清洁工老周推着他的垃圾车,走进了空无一人的高管办公区。
他从垃圾车夹层里,取出一台有二十年历史的针式打印机,用一根老掉牙的串口线连接到墙角的备用终端上。
伴随着“嘎吱嘎吱”的、犹如骨骼碎裂的声响,打印机慢吞吞地吐出一张张穿孔纸,上面印着陈景明那段“情绪共振”代码的核心指令。
老周将这些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了每一位副总裁办公桌的抽屉最深处。
黎明。上市仪式前一小时。
陈景明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他刚收到李娟的最后一条消息:“证监会特派组已抵达大堂,正在交涉。”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被钱志雄的亲信死死盯住,任何异动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他缓缓闭上眼,最后一次启动了那套几乎与他融为一体的标签系统。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冰冷的数据,整栋摩天大楼在他脑海中化作了一片广袤的、在晨风中浮动的金色麦田。
每一盏办公灯的光晕,都是一个等待被点亮的灵魂;每一条在服务器里奔涌的数据流,都是一阵吹过田野的风。
他的目光穿透墙壁,望向顶层钱志雄的办公室。
那个男人头顶的标签【权欲的囚徒】正在剧烈闪动,而下方,一行他从未见过的小字缓缓浮现:
【原生家庭标签:父亲,建筑工人,死于三十年前讨薪途中,未获赔偿。】
陈景明的心脏猛地一滞。
一种巨大的、荒谬的悲凉感攥住了他。
他忽然明白了钱志雄那深入骨髓的冷漠与掌控欲从何而来。
那个拼命想要给所有人贴上价签、划定边界的人,只是一个害怕被认出自己出身的孩子。
他睁开眼,眼中已无恨意,只剩下一种如麦田般辽阔的平静。
他轻声地、像在问自己,也像在问那个三十年前的少年,喃喃自语:
“哥,你说,我最后能集齐那套水浒卡吗?”
他的手指,终于缓缓移向了键盘上的回车键。
窗外,晨曦刺破云层,为陆家嘴的玻璃幕墙镀上了一层刺目的金光。
交易所大厅里的巨型倒计时牌,数字正无情地跳动着,空气中弥漫着香槟和金钱的味道,一切都在等待那个钟声敲响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