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帆握着账册的手,微微一紧。
萧何接过话头,语气同样凝重:“这还只是账面上的。实际中,农人卖粮多在秋收后集中出售,粮商压价更狠。去年粮价高,是因粮少。今年粮多,粮商必然联手压价,最终到农人手中的,可能连六十文都不到。”
“届时,”张玄一字一顿,“便是‘谷贱伤农’。”
四个字,像四块冰,砸在杨帆心口。
他想起前世历史上那些王朝更替,许多并非始于荒年饥馑,反而是丰年谷贱,农人破产,流民四起……
“还有,”萧何继续道,“仓储压力极大。咱们的官仓,满打满算只能存十二万石。如今已满,后续还有七八万石无处可放。租用民仓费用高昂,且分散难管。粮食堆放不当,易霉易蛀,若保管不善,一仓粮食烂掉,便是数千石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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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输也是问题,”张玄补充,“三县之间道路虽已修整,但运粮车队仍要走两三日。如今各县仓满,新收的粮食不得不堆在打谷场露天存放,一旦遇雨……”
杨帆闭眼,揉了揉眉心。
他确实没想过这些。
打仗,他懂。练兵,他懂。甚至平衡势力、设计制度,他也在学。但这最基础的“粮食问题”,他竟看得如此简单——粮多不就是好事吗?
现在才知道,粮食太多,也会成为“灾”。
“此外,”萧何的声音更低了,“还有一事,须警惕。”
“说。”
“黑水城方向,有商队传来消息。”萧何从怀中取出一张小纸条,“黑水城的大粮商‘永丰号’,正在暗中收购马车、雇佣车夫,同时派人来咱们三县探听粮价。依在下推断,他们很可能要大量收购我们的粮食。”
杨帆眼神一凛:“他们要买,我们卖便是。正好解决仓储压力,还能换回银钱。”
“将军,”张玄苦笑,“若他们以极低价格大量收购,运回黑水城囤积,待来年青黄不接或我们遇灾缺粮时,再高价卖回给我们呢?甚至……若将来我们与黑水城交恶,他们断供粮食,我们仓中无存粮,军心民心动摇……”
杨帆的背脊,瞬间绷直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堂中踱步。
炭火噼啪,映得他脸色明暗不定。
丰收的喜悦,此刻全化作了沉甸甸的压力。那些金灿灿的谷堆,仿佛变成了一座座随时会崩塌的山。
“好一个‘丰饶的隐忧’。”杨帆停下脚步,声音低沉,“若不是二位先生提醒,我险些酿成大错。”
他走回案前,目光重新落回账册上那些数字。
“粮价不能太低,伤了农人根本,来年谁还种地?粮食不能全卖,须有足够储备以防万一。仓储必须解决,运输也得跟上。”他一条条梳理,“还有,要防着黑水城那帮商人趁火打劫。”
萧何拱手:“将军明鉴。当务之急,是定下一个‘保护价’,由官府出面,以不低于某个价格收购余粮,稳住粮价,保护农人收益。同时,要扩建官仓,或新建大型粮储。”
张玄道:“还有运输,可效仿古时‘漕运’,疏浚河道,以船运粮,比车马更快更省。只是这需要时间。”
“时间……”杨帆喃喃。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入,带着远处市集的喧嚣。
街角,几个农人正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麻袋,应该是去粮铺卖粮。他们脸上没有丰收的狂喜,反而带着焦虑,不断跟粮铺伙计比划争论,显然在讨价还价。
更远处,一家酒肆门口,几个衣着光鲜的商人正笑着交谈,手指不时指向粮市方向,神态轻松,甚至有些得意。
一面是汗流浃背、面朝黄土的农人,一面是运筹帷幄、低买高卖的商人。
而他的责任,是在这中间找到平衡。
“传令。”杨帆转身,声音已恢复冷静,“第一,即刻发布告示:官府以每石一百文的价格,敞开收购余粮。此价维持至腊月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