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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语气没有对抗,没有辩解,只是陈述事实。大舅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小姨拉着母亲到一边小声说话,昭阳听见片段:“……我认识一个老中医,专治心脏病,要不要先试试中药调理……”母亲露出犹豫的神情。
昭阳走过去,自然地加入对话:“小姨说的中医,是正规医院的吗?”
“不是医院,是自己开诊所的,很多人去看……”
“小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昭阳温和地说,“不过心脏瓣膜的问题,中药可能效果有限。等会儿听听西医的建议,如果医生说可以中西医结合,我们再考虑,好吗?”
她没有否定小姨的建议,也没有盲目接受,而是给出了一个理性的台阶。小姨点点头:“也是,先听医生的。”
三点整,王医生带着两个实习生准时出现。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医生翻看病历,语气专业而快速:“病人是主动脉瓣重度狭窄,伴有轻度关闭不全。最佳方案是瓣膜置换手术。风险有,但不做手术风险更大,随时可能心衰。手术费用五万左右,医保可以报一部分。家属商量好了吗?”
所有目光集中到昭阳身上。
母亲嘴唇哆嗦,大舅欲言又止,小姨眼神飘忽。昭阳感受到这些目光的重量,但心里没有压力——压力来自于“我必须做出完美决定”的妄想,而她此刻只是倾听事实,然后在事实基础上回应。
“医生,”她问,“手术成功率大概多少?”
“我们医院这类手术成功率在92%以上。”
“术后恢复期多长?”
“顺利的话,住院两周,回家休养三个月可以恢复正常生活。”
“如果不做手术,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医生看了她一眼,似乎欣赏她的冷静:“随时可能发生急性心衰、猝死。以病人目前的情况,保守治疗意义不大。”
昭阳点头,转向母亲:“妈,您听清楚了吗?”
母亲含泪点头。
“那我们就做手术,”昭阳对医生说,“麻烦您安排。钱的问题我们会解决,请尽快安排手术时间。”
干脆,明确,没有拖泥带水的犹豫。医生在病历上记录,实习生多看了昭阳两眼——在这种场合,情绪稳定的家属不多见。
医生离开后,亲戚们又围上来。大舅说:“要不要再找熟人问问,看哪个主刀医生好?”小姨说:“我儿子认识卫健委的人,要不要打个招呼?”二叔说:“手术同意书要不要再仔细看看条款?”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关心,但过多的建议反而制造了混乱。
昭阳等大家说完,才开口:“谢谢大家的关心。这样好不好——大舅,麻烦您帮忙打听一下医院里心脏外科哪个医生经验丰富;小姨,如果真有卫健委的关系,可以问问手术排期能不能稍微提前点;二叔,您眼神好,手术同意书您帮我们仔细看看。其他的,”她看向母亲,“妈,您就专心照顾爸,我负责和医生沟通、筹钱。大家分工,效率高点。”
没有否定任何人的好意,而是把好意转化为实际行动的分工。亲戚们听了,都觉得合理,纷纷点头。病房里原本的混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有序的分工。
这就是“大机大用”——不是昭阳预先计划好的策略,而是在面对复杂人事时,智慧自然流动,在当下做出最恰当的组织与回应。
傍晚,昭阳去医院的ATM机查余额。银行卡里有她攒了两年的积蓄:三万七千元。还差一万三。她站在机器前,看着屏幕上冰冷的数字,心里没有焦虑——数字只是数字,缺口只是缺口,这些都是需要处理的事实,不是需要恐惧的怪兽。
她给两个朋友发了信息,简单说明情况。二十分钟内,两人各转来五千。还差三千。
她想起自己还有一笔稿费即将到账,大约四千。于是给编辑发了条信息,询问能否提前支付。编辑很快回复:“可以,明天打给你。”
钱的问题,在不动声色中解决了。
回到病房时,母亲正在给父亲喂粥。父亲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昭阳没有接手,而是坐在旁边看着。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母亲的白发染成金色,把父亲瘦削的手照得透明。这个画面里有病痛,有衰老,有关爱,有耐心。它不美好,但真实;不轻松,但完整。
“妈,钱差不多了,”昭阳轻声说,“您别担心这个了。”
母亲手一顿,眼泪突然掉进粥碗里:“你爸要是……要是下不了手术台……”
“妈,”昭阳握住母亲的手,“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相信医生,照顾爸的身体和精神。至于结果,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担心也不能改变结果,反而让现在更难受,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