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上海来的“告状信”

从邱科长那场风波之后,方俊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里到外都冷静了不少。

他开始学着刘建国的样子,每天早到办公室十分钟,把桌椅擦得一尘不染,给科长的茶缸续上热水。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拿到稿子就大刀阔斧地“砍杀”,而是先揣摩,再下笔。遇到拿不准的地方,他会主动向刘建国请教,或者先跟马驰通个气,旁敲侧击地了解一下稿件背后的“人情世故”。

他的红笔,不再是刺刀,渐渐变成了一把精巧的手术刀。他学会了在保留那些“精神”和“灵魂”的同时,巧妙地将文章的“筋骨”理顺,让那些空洞的口号,至少看起来不那么碍眼。

这种改变,让他在机关里的人缘迅速好了起来。来交稿件的干事,不再像防贼一样防着他,有时候还会主动跟他聊上几句,夸他“方干事年轻有为,水平高”。

方俊表面上应付自如,可心里却总觉得不是个滋味。他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个面目模糊的人,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并非本意的事。他常常在夜里想,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吗?那个在战场上敢用身体为炮火定位的方俊,怎么到了这四四方方的办公楼里,就变得如此谨小慎微,瞻前顾后了?

这种内心的煎熬,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磨着他的棱角。

而比这更煎熬的,是等待。

那两封寄往上海的信,如同石沉大海,一去就是一个多礼拜,杳无音信。

这一个多礼拜里,方俊每天去传达室取信的时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既盼着回信,又害怕看到回信。他想象过无数种可能:父亲暴跳如雷的斥责,母亲伤心欲绝的哭诉,甚至……张晓雯父母上门吵闹的场景。

可什么都没有。

这种未知,比任何确定的坏消息都更折磨人。就像在战场上,你明明知道敌人就在对面的草丛里,可他就是不开枪,那种等待死亡降临的恐惧,能把一个最勇敢的战士活活逼疯。

就在方俊快要被这种沉默的压力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雷”,终于炸了。

这天下午,政治部的通讯员,突然出现在了宣传科门口。

“请问,方干事在吗?”

“我在。”方俊站起身,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孙主任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通讯员面无表情地传达了命令。

“现在?”方俊看了看正埋头写材料的刘建国。刘建国也抬起头,眼神里同样闪过一丝诧异。

通常情况下,跨科室找人,都会先通过科长。孙主任直接派通讯员来叫方俊,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老刘,主任找小方,你知道是什么事吗?”隔壁办公室有人探过头来,小声问道。

刘建国摇了摇头,然后对方俊使了个眼色,低声嘱咐道:“去了之后,机灵点,少说话,多听。不管主任说什么,都先认下来,别顶撞。”

“是,科长。”方俊心里七上八下,跟着通讯员朝三楼的副主任办公室走去。